梨庄的记忆如她心绪一同汹涌而来。


    褚玠与王二在院子里鬼鬼祟祟,说着一些不愿说与第三人听的秘密之事。


    兰猗猜过他要造反,猜过他在密谋要事,却未猜过他会为她大兴土木。


    胸口的心跳得好快。


    她的心只有那么一点点大,不过如她的拳头般大小,可是她能感觉到,即便是如此小的方寸之处,褚玠亦在一寸一寸地占有。


    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占据了她心里的位子。


    兰猗闭了闭眼,欲将这股子乱糟糟的念头连同褚玠一同驱逐。


    但褚玠的身影却如同生根发芽一般,深深的扎根,并成长起来,成为了她心间难以撼动的存在。


    她清楚,这非一个好兆头。


    这完完全全背离了她的计划。


    她警告自己,这只是他利用手中权势所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她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值得感动之事,不足以令她付出自己的真心。


    可是……


    可是……


    可是即使她反复劝说自己百遍千遍,她发觉自己的心意依旧不改。


    兰猗坚定的自由意志,似乎亦产生了些许动摇。


    她微微摇头,抛却这些无关心绪,回到正事上:“烧瓷的泥也十分重要,要用高岭土,先前景德镇时,阿爹常用程家的土制胚,只是如今程家被抄家,那矿只怕早不知流到谁的手中了。”


    褚玠眉头舒展,正要讲话,白徽年先一步说道:“程家土三年前充公,归属户部,供于官窑。”


    他的语调带着一丝悠然自得。


    户部于他掌管范围之内,对白徽年而言,确不是什么要紧事。


    白徽年侧头望去梅林中的花朵,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了一嘴:“如今官窑全数为做岁贡之用,已分身乏术,朝中许久未能与外邦商人做瓷器生意了。”


    “虽说不必太差即可,但是,我依旧是寄希望于你这口窑,能重开国朝瓷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编排


    兰猗从未领过如此重任, 竟与一国贸易牵扯上了干系。


    她临危受命接下此事,回程马车上始终垂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许久。


    褚玠握住她的指尖, 以指腹在上头反复摩挲。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指腹下传来的薄茧上粗粝的触觉, 那是多年捏胚留下的痕迹,如今已消退了许多, 摸上去软软的。


    “兰娘,”褚玠捏了捏她的手指,为她定心,“你只管去试, 不必想那么多,什么都不要紧, 你最要紧。”


    兰猗抬眸看着他对上他这双沉静的眼睛。


    他的眸光没有半分犹豫, 里头装得是清清楚楚属于她的面庞,语气似在说一件理所应当之事。


    仿若兰猗只需吐露一句不愿,他即刻便能改道去丞相府,与丞相更改计划。


    但是他亦是晓得,她不是这样的人。


    兰猗抿唇, 只缓缓点了点头。


    去时路途遥远,总盼不至, 许是归心似箭,回程之途却感觉快得很。


    马车在平章军国事府门前停稳。


    椒蕙早已等候于门前,见二人归来, 快步迎上。


    褚玠先行下车, 回身抱兰猗下车。见椒蕙行至身旁,兰猗不愿多待于褚玠怀中,推开褚玠自己跳落了地。


    褚玠拿她没办法, 他向来拧不过她,只好先放兰猗自由。


    兰猗上了台阶,回头见褚玠与椒蕙吩咐了几句,隐约听见褚玠命椒蕙即刻收拾行装去梨庄,将瓷窑从头到尾查验一遍,若有所缺,差人快马来报。


    椒蕙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交代了这最要紧之事是褚玠才快步行至兰猗身边,与她并肩往小阁方向走去。


    两人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了沿游廊走过,路边两侧的枝桠结了冰凌霜花。


    褚玠一路上偶有抬手,为兰猗避开这些尖利的冰锥子。


    二人将要行至溪边,却听见前方墙角的棱花窗棂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起初离得远,听不大真切,只是模模糊糊的传来,兰猗以为是小丫头做错了事,受人训斥。可愈走愈近,讲话的声音便清晰起来。


    小丫鬟牙尖嘴利说着:“真当自己是主子,不过是上相买回来的玩意儿,摆什么管事威风。”


    另一个丫鬟附和道:“就是,正经夫人尚未发话,她倒是先端起架子来了。”


    “不过,我听说夫人是烧瓷匠的女儿……”第三人说话弱弱的,“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敢管家。”


    “可不是嘛,婆子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与秋蕙对着干,她呀。想着自己做管事,送她的宝贝女儿上上相的榻去!”


    牙尖嘴利的丫鬟讥讽道。


    另外两个丫鬟低低的笑起来。


    褚玠的脚步猛地一顿,兰猗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逐渐收紧。


    兰猗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能感觉到他手上青筋微凸。


    看来是十分气恼了。


    褚玠的脸色深沉,神情冷冽,微转头,朝身后递去了一个眼神。


    跟随在褚玠身后的刘峰会意,无声地一挥手,带着另外两名侍卫如鹰隼般扑向窗棂之下的角落去,


    墙角的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几声短促的尖叫,听起来吓坏了。


    余音未歇,刘峰已押解三个穿丫鬟服饰的小丫鬟到了褚玠与兰猗面前。


    三人哆哆嗦嗦地跪到了褚玠与兰猗脚边。


    兰猗俯视过去,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三个丫鬟。


    她们年纪不大,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左右的光景,此刻一个个垂着头,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得厉害。


    方才牙尖嘴利的那个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嘴里含糊不清地大喊:“上相饶命,夫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实在是未曾料到,好容易偷闲躲懒,嘴巴多了些议论夫人,便这般倒霉,恰好被上相听着了。


    她吓得胆寒。


    褚玠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们,眼底寒光乍现,脚下的三个丫鬟虽还有性命,却已与死人无异。


    刘峰亦有些同情她们,她们编排上相皆能平安无事,偏要去编排夫人。


    兰猗摇了摇手。


    褚玠并未给兰猗任何眸光,一张脸紧绷着,始终是不言语。


    三个丫鬟吓得哭声尽憋了回去,如今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声。


    兰猗叹息,却晓得此时她纵是千般不忍,亦不可心软。


    若她开了这个口,求了这个情,或许能免了她们的这一顿重罚,但从此以后,这府里头的人,便会认定她是一个好拿捏的主母,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到她面前来撒野。


    便是她未想过自己要做多久的主母,但只要开了这道口子,往后平章军国事府便难有安宁之日。


    世家大族衰败之源,皆从府内丫鬟小厮身上起。


    她沉吟片刻,开口打破冷凝的气氛:“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三个丫鬟此起彼伏的磕头,方才嘴巴利索的丫鬟颤颤巍巍回道:“奴婢……奴婢们是在说后院刘婆子与秋蕙姐姐的事……”


    “刘婆子何人?”兰猗问。


    “是……是后院负责撒扫的婆子,仗着自己是老人,素日里便不大听秋蕙姐姐的调遣……今日秋蕙姐姐说是要遣她们出府,刘婆子不肯,说……”


    “说什么?”


    丫鬟又磕了一个响头:“说秋蕙姐姐做不得上相的主,大家同是丫鬟,凭什么秋蕙姐姐说要遣便遣,定要夫人来,若夫人不来,谁也别走。”


    兰猗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刘婆子不知哪里来的老东西,官威挺大。


    她又问:“那方才你们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们说的?”


    三个丫鬟吓得脸白,说:“那是奴婢们自己嘴碎,奴婢该死,求夫人饶命。”


    兰猗冷笑:“想来府中不满秋蕙已久,只是拿我做借口,若是我亲手管事,恐怕你们亦有许多怨言。”


    三个丫鬟连连磕头说不敢有此心。


    但究竟存的什么心思,兰猗不是他们肚中蛔虫,亦不想与她们过多计较。


    她问:“今日特意在此说与我听的?”


    丫鬟再度解释:“夫人冤枉,便是给奴婢们熊心豹子胆奴婢也不敢刻意在此说给夫人听呀,是秋蕙姐姐与刘婆子在后院起了争执……”


    兰猗蹙眉,与褚玠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不信


    褚玠微眯起眼睛, 移开眸光看向跪伏于地面的三个丫鬟。


    喉咙里发出一道冷哼,威慑沉声道:“秋蕙与他人起争执,便可私下妄议主母?”


    三个丫鬟又是磕头又是饶命, 抬头低头间, 额头已渗出点点血迹。


    褚玠垂眸冷眼旁观她们磕破头颅,未有半点心软。


    兰猗揉了揉眼皮, 开口制止道:“好了,到此为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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