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猗悲叹一声,无限的同情之情充斥了她的胸口。
她怨怼褚玠:“丞相已很惨了,你竟还要携我赴会,你没有良心。”
褚玠哭笑不得:“兰娘,你冤枉我的能力愈发炉火纯青了,莫非你以为,我偕同你前来,是为刺激丞相,助他殉情一臂之力?”
兰猗睨他,冷哼:“莫非不是?”
褚玠:……
“等一会儿我便去敲登闻鼓。”褚玠忿忿不平地又饮尽一杯。
兰猗不吭声。
“什么登闻鼓?”
白徽年已然笑够了恢复方才正常的模样,手里捏着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白玉酒杯。
甫一回亭内,便听见褚玠说着登闻鼓的事。
“与你无关。”
褚玠冷酷无情的说。
白徽年拂净大氅上的雪,没有过多与褚玠计较,他已经习惯了褚玠这样对待自己了。
褚玠常年假笑,偶尔能对着白徽年发发脾气,白徽年觉着总比憋坏了好。
原本他想着,褚玠娶妻之后,可与妻子相互分担些,夫妻之间相互扶持相依相存,褚玠亦可不必万事皆由自己压在心底。
可是如今看来,褚玠与兰猗似乎并不同心。
褚玠自己亦不愿过多的,将他身上的压责,悉数分摊于兰猗身上。
作者有话说:
白徽年对褚玠而言,亦师亦友,但更像父亲。
第65章 瓷窑
白徽年在褚玠眼前打了一个响指, 不再执着于褚玠不愿谈论的内容,调转话头问近几天朝堂上发生的事。
褚玠半垂着眸,将手里的酒杯放到桌面上, 神色复杂道:“御史台的言官没什么问题, 倒是六部里有相当多腌臜东西。”
白徽年看了一眼兰猗,褚玠随他的视线一同落在兰猗身上。
兰猗乖乖地坐在一边, 安安静静地吃茶。
褚玠微微颔首,继续说着:“我府里也不太平,塞了太多人进来,一网打尽亦是打不干净。”
“无碍, 慢慢清便是,”白徽年推了一罐子茶叶到兰猗手边, 示意兰猗可自行沏一盏新茶, “你心里有数最要紧。”
兰猗的指尖方触碰到茶罐边缘,褚玠已自然地拿起罐子,揭开罐盖,取出里头的小镊子,一次夹三两片茶叶子到茶壶托盘之上。
兰猗盯着褚玠的指节分明的手指灵活的在茶具上飞舞, 心底连连赞叹。
褚玠一边为兰猗醒茶,一边说:“我心里有数, 不知陛下心里头有无定数。”
白徽年含笑看着褚玠沏茶的动作,他伸手将桌角染灰的茶宠也放到兰猗面前。
白徽年问:“此话怎讲?”
“昨日朝堂上,御史参我不敬天颜, 陛下俯视许久, 方为我开罪。”
热水浇在茶宠身上,茶宠当即变色,由最初的泥褐逐渐脱胎换骨变成了粉雕玉砌的颜色。
兰猗上手轻轻摸了一下, 质地细腻,似是瓷器。
白徽年嗤笑:“你是觉着陛下与你分有二心了。”
褚玠取过兰猗手中捏着的茶盏,“这正是细作欲瞧见的。”
他与白徽年相视一笑,高深莫测,又心有灵犀。
白徽年又问:“那细作不欲瞧见的呢?你可办好了?”
褚玠倒好茶,亦为自己倒了一杯,满杯茶香沁人心脾,他却依旧心事重重。
他摇头,袒露心声:“国库的缺漏实是难补,如女娲补天一般,我便是倾家荡产亦难填半亩沟壑。”
“此事本非你一人之事,”白徽年顿了顿,转而问道,“陛下如何说?”
“陛下为稳住朝中各方势力,亦难有动作。可是国库空虚,军饷亏空,现下虽有长公主和亲以做缓兵之计,但难保不被细作察觉国朝外厉内荏,匈奴只怕会趁机发兵……”
褚玠眉头紧紧拧起,神情严肃且冷峻。
白徽年亦神色阴沉,少了方才的潇洒与淡然。
“单靠你平章军国事府,杯水车薪罢了。如今之计,是筹款。”
白徽年缓缓道。
“我自然知晓要筹款,如何筹?前些日子的山洪不是未筹款,朝中的那些官员有几个是真正捐了家底出来的?”
褚玠说得激动,指节不断地敲击着桌面。
白徽年伸手越过桌面,捉住了褚玠的手腕,不赞同的看他:“我倒是有一个法子,温理,你若是要听,便冷静些。”
褚玠堪堪收回手,狐疑地看着白徽年神秘莫测的模样,眉头依旧紧蹙。
白徽年双眉上提,眼珠微微转动。
褚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他定定地看着兰猗,略一沉吟,电光石火间,便明白了白徽年的意思。
褚玠亦双眸迸发出炫烂的光,满眼激动的盯着兰猗。
专心吃茶的兰猗总觉得自己头顶着两道不容忽视的目光,她缓缓抬眸朝目光射来的打方向看去。
褚玠与白徽年如出一辙的笑意,令兰猗觉着这两人在守株待兔。
待她跳进挖好的陷阱之中。
兰猗垂眸抿了一口茶,稍稍润喉,掩去眼底的喜悦,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主动走进二人为她设下的圈套。
她放下茶盏,摸了摸双颊:“你们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褚玠与白徽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褚玠率先收回目光,重新执茶壶,未兰猗续了一盏茶,动作不急不缓,语气平淡,波澜不惊道:“兰娘,我记得你说过,你家世代烧瓷?”
兰猗微微一怔,不知他怎的忽然提起这个。
褚玠微微一笑,宽慰道:“兰娘,我记得你曾送我一件瓷器,你说是你自己烧的,触手温润,烧得不错。”
兰猗捧起茶盏,犹豫片刻,颔首道:“是,在景德镇,我们家的烧瓷技艺是数一数二的……只是阿爹去世了,我烧不出阿爹那样温润如玉的瓷了。”
“你们的窑,烧什么样的瓷?”白徽年状似不经意一问。
“什么都有,”兰猗说起瓷窑来了神情不自觉松弛了一些,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壁,“阿爹在时,主要烧青白瓷与青花瓷,也烧一些粉彩和珐琅彩的单件……我们家的青白瓷尤其著名,釉色如玉,胎薄如纸,光照透影。”
她说这话时,眼底有一种褚玠从未在兰猗身上见过的光。
那是突显兰猗整个人生机与活力的光芒。
那是属于她独一份的,未被任何人染指过的骄傲与纯粹。
褚玠看着那道光,指尖微动,有些不忍心去入侵她心中美好,但国朝危难,迫使他不得不开口:“如果,我想请你烧青白瓷呢?”
兰猗摩挲的手顿住了,难以置信地骤然抬眸,双眸微颤,眼眶里水莹莹的。
褚玠和善一笑:“我记得你初到京城,便说欲找一件烧瓷的活计。”
兰猗未曾想过,时隔小半年,褚玠仍会记得如此久远之事。
那时的她方入京城为容淇申冤,尚且是小女孩心性,觉得人定胜天,即便是得了褚玠的助力,依旧想着自己挣得一片天地。
纵是今时今日初心未改,亦到底是有些恍惚。
她以为自己再难走近瓷窑了。
甚至她先前与陈府尹说,除了找阿兄还有第二条路,烧出天下无双的瓷器便是她第二条路。
可是这条路太难,褚玠不会允许自己的夫人长年累月与窑火厮混在一处。
这条不得已才会行之的路,现下轻而易举呈到了她的眼前。
倒教她不敢轻举妄动。
依她对褚玠的了解,只怕他又在为她设局,引诱她死了这条心。
兰猗睫毛颤动,小心翼翼试探:“我学艺不精,不如阿爹烧得好。”
“不必很好,”白徽年道,“你只需烧得出来,我与温理自有办法将它销出去,兑成银钱。”
兰猗看着茶盏中的茶水,茶水清亮,叶片在茶水中沉浮,如她纠结难断的心事。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我试试罢。”
褚玠握住她的手。
风穿过茅草亭,吹动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她垂眸思忖着什么,眸光一转,将那缕发丝掖进发髻里头,抬眼直视褚玠。
她的眸光清明而平静:“烧瓷也需要成本。先是瓷窑,再是烧瓷的泥,烧火的柴,这些都不能少。”
“瓷窑我有我早已为你备好了。”褚玠说。
兰猗眨了眨眼睛,怕褚玠在说梦话。
褚玠为她整理好鬓角的碎发,温柔的解释:“去梨庄时,我便吩咐了王二去做,算算日子,差不多竣工了。”
“……你建一座瓷窑做什么?”兰猗怔怔地看着褚玠。
褚玠见兰猗呆呆的,伸手抚了抚兰猗的脸颊,语气轻松,似只是随手做的一件极小之事。
“你自与我成亲,常常闷闷不乐,我想着兴许做些喜爱的事,你会开心一些。”
兰猗双唇微张,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能说什么。
只言片语阐述不清她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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