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蕙回过身去,叫经过此处的丫鬟小厮到别处去。


    秋蕙上前一步,似乎要为他们二人打伞,又被椒蕙拖到一边去了。


    这场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天地一色,看不清路在哪里。


    那便等天晴再走罢。


    兰猗压下褚玠的后颈,缓缓亲上了他的下唇。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明天不更明天不更。


    第60章 私心


    这个吻悱恻又悠长, 濡湿了二人的唇瓣。


    以兰猗主动为开端,以褚玠主动为结束。


    兰猗深深地怀疑自己被下蛊了,否则怎的会主动亲吻褚玠呢……


    和疯子待在一起久了, 自己也要变疯子。


    气温寒冷冻人, 每个人脸上皆是冷冷的,只有兰猗脸颊红扑扑得, 如两团日火渲染的云霞降到了她的面容上。


    她不敢去看褚玠,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前。


    能听到他胸膛震动,低低的笑起来。


    随便吧,兰猗想着, 他要笑便笑罢。


    感受到头顶的那束眸光看了自己许久,才缓缓移开。


    兰猗便窝在他的怀里, 任他抱着自己往前走。


    入了小阁内室, 椒蕙先一步点燃了炭盆,整个内室里暖烘烘的,半点没有外头的寒冷。


    褚玠动作轻柔地放兰猗到榻上,为她解开雪水沾湿的冬披,脱下打湿的鞋袜。


    兰猗看着前头火盆里燃烧的银丝炭, 心里升起忧心:“那个……信得过吗?”


    她对上一回的事还心有余悸。


    褚玠随她的视线看去,视线触到炭火时顿了顿, 说:“椒蕙与秋蕙是我一手教养出来的,府里谁都信不过,唯她们二人暂可一信。”


    兰猗听得半信半疑, 分明先前椒蕙帮助自己逃脱出府, 褚玠竟还愿相信她。


    “前几日夜里,椒蕙说已处理干净,可是府里并未完全安稳, 秋蕙与椒蕙当真可信吗?”兰猗问。


    兰猗满脸忧愁,一对柳眉蹙成一道道难以跨越的山沟。


    不怪她多思多虑。这种敌人在暗,他们在明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们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以免行差踏错误入对手的圈套。


    兰猗看着他回转头,屈起一条腿单膝跪于地面,两手纳入兰猗受寒的脚,仔仔细细地用自己的体温捂着。


    忽而的热气传来,兰猗瑟缩了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褚玠。


    她试图从褚玠的手心当中抽出自己的脚,但他未给她这个机会,牢牢的捏着。


    兰猗挣扎未果,好容易消下去的红晕又再度浮现出来,她又羞又恼,语气不自觉的严厉起来唤他的名字:


    “褚玠!”


    “嗯?”褚玠抬眸,一双凤眼上挑,含着玩味,“还冷吗?”


    什么冷不冷,他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


    兰猗瞪他:“我在与你讲正经事!”


    褚玠挪动了身子,又靠近兰猗几分,顺势将兰猗的脚塞进了自己的心窝上。


    他勾唇,很是魅惑的笑道:“我现在做的亦是正经事。”


    这个笑恍花了兰猗的眼睛,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无论她如何劝告自己,无论她如何想起他过去做的事。


    可是说到底,他从未伤害过她。


    他对她是很好的。


    刺绣的丝滑与针脚细密的微扎感自脚心一路传到心口。


    她蜷了一下脚趾,莫名的涌起一阵将褚玠踩在脚下的快感。


    与那时在梨庄,她所幻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褚玠感受到心口微动,他白净的手指覆盖上胸膛上不安生的脚背。


    与兰猗脚背相比,褚玠的手反倒更白一些。


    兰猗移开盯着褚玠胸口的眸子,小声说:“你别闹。”


    褚玠笑了一下,这才正式开始与兰猗讲起要紧事。


    其实也不算很要紧,无非是褚玠说明白为何十分信任椒蕙与秋蕙的缘由。


    “椒蕙和秋蕙皆是我过去做草寇时救下的,不同的是,秋蕙是受她父亲变卖时,我买回来的。”


    褚玠缓缓说着,在回忆与椒蕙秋蕙阴错阳差的缘分时,亦在回望过去自己做草寇的那段日子。


    他有许多技艺,皆是做草寇时学会的。


    兰猗听到他提及草寇,她总是很好奇他做草寇的缘由,便问道:“你究竟为何做草寇呢?”


    褚玠捂热了她的脚,便换了一双新的鞋子为她穿上。


    兰猗拍了拍榻边,眸光点了点榻上,示意他坐过来。


    褚玠看了一眼素手落位的地方,直起膝盖,坐到了榻边的木板上。


    他的头缓缓靠上兰猗的膝盖,一双眸子里闪烁着炭盆里银丝炭的火光。


    他说:“报仇。”


    火盆里爆开一个火花,少有声响的银丝炭如褚玠的心境一般,烧得轰轰烈烈。


    兰猗垂眸能看见他的侧脸,能看见他压下的唇角,能看见他眸子里倒映的火光。


    她心里隐隐有预感,她应当晓得他要报什么仇。


    可是鬼使神差的,她还是问出了口:“报什么仇?”


    “抛妻弃子之仇,负心薄幸之仇。”


    他说得淡然,兰猗却能从他平心静气的语调中,听到潜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


    “我那时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罪孽要由我一人承担。”


    “凭什么这个世道出生便决定一切。”


    褚玠的声音愈加沉重,兰猗的心亦跟着沉沉的坠落下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很是缓和了,许是过了这些许年岁,时间磨平了他心底所有的不甘与委屈。


    故而,他才在此时,能如此心平气和的将往昔质问问出口。


    因先帝的错误,促成了褚玠的出生,造就了褚玠空有满腹才华,却无用武之地。


    甚至因生母出身,而倍遭非议与欺凌。


    他恨是应该的。


    却听得兰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的鼻尖传来一阵酸涩,心头也有些疼。


    眼眶竟不自觉的红了一圈。


    待她醒过神来时,她的手已缓缓地搭上了他的发顶,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发丝。


    她有些尴尬,欲收回手,却被褚玠一掌按住。


    他侧转过头,面对着兰猗,那双凤眸里暗沉沉的,若黑洞一般,要将人吸进去。


    “兰娘。”


    他唤道。


    兰猗看着他。


    他蹭了蹭兰猗的手掌,问:“我是不是与你们想象的不一样?你们应当皆以为我是如圣人一般济世救国之人罢。”


    兰猗想了想,随后摇头:“不是,你有私心才对。”


    坊间有关于褚玠的许多传闻,大体皆言他大公无私,救苦救难,将他捧上神坛,宛若西天的菩萨一般。


    所有人景仰他都是应该的,所有人都理当仰望他。


    曾经,兰猗在听闻褚玠传奇时,虽确实被他英勇事迹打动不已,却仍是觉得,他少了一些寻常人该有的东西。


    人便该有私心的。


    那些故事里的褚玠太光明伟岸了,如今他说起在最初之时,他并非完完全全为民请命,还夹带有自己的私心。


    反倒令兰猗觉得,他所做所为亦非完全不能谅解。


    褚玠听闻兰猗此言,整张脸埋进她的腿上,伸手抱住她的腰。


    他很难以任何言语来形容此时的心绪,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的脆弱,脆弱到外头带雪的风吹进来,他便会四散而去。


    这是头一回,有人与他说,他有私心才对。


    亦是做平章军国事以来,头一回有人能容许他的私心。


    他不必事事妥帖,笑着挡住圣上的怒火,将犯错的官员护在身后。


    亦不必因自己唯一一次夜叩宫门急求御医,而受朝堂之上言官的口诛笔伐。


    周身满是兰猗身上的兰草香气。


    她的怀抱柔软又暖和。


    他摘下头顶的玉冠扔到一边,带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由发顶抚摸到发尾。


    这样温柔的气氛,冲释了一直紧绷的神经,令褚玠难得有片刻放松。


    渐渐的,褚玠呼吸均匀,沉浸了梦里。


    兰猗的手停在他的侧脸,抬眼望向窗棂。


    窗外风雪撞击着窗户,发出巨大而猛烈的声音。


    “睡吧,睡吧……”


    兰猗呢喃着。


    心跳始终难平息。


    褚玠睡了很久,直到第二日公鸡报晓他才幽幽转醒。


    这是他睡过最舒适的一觉,无梦无魇,神思清醒。


    他看向身边,却又不见兰猗身影。


    他披起狐氅,起身下榻,寻了一圈亦未见到兰猗。


    甚至秋蕙椒蕙亦未见到。


    窗外明光骤亮,且无风声,想必风雪已停。


    他拢紧身上狐氅,悠悠穿过一扇又一扇的屏风。


    愈是靠近小阁大门,兰猗的声音愈是清晰。


    伸手推开阁门,平地起风卷起地上的霜雪,拂面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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