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蕙眼疾手快,薅着秋蕙毛绒绒的围领, 一个眼神瞟过去, 威吓秋蕙不要乱来。


    秋蕙只好暂且作罢,老实地揣手。


    离府门远了些,周遭未再有其他闲杂人等,褚玠与兰猗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褚玠仍是抱着兰猗,撑着的油纸伞朝兰猗那处倾斜, 自己反倒露了半个肩,盛了一些雪花在肩头。


    “今日到正门来做什么?”褚玠低侧着头, 看着在自己怀里的兰猗。


    今日是椒蕙装扮的兰猗,小盘髻上簪着两三朵绢丝小芙蓉的花骨朵,形态各异很合眼前景色。


    髻侧斜插着一支擂丝金花步摇。


    步摇与她脖颈上围的白貂毛缠在一处, 褚玠伸手轻轻拨开, 捋顺步摇上的小金珠串。


    “会冷吗?”


    褚玠手背擦过白巾,问道。


    兰猗摇头,说:“比我在景德镇穿得厚实。”


    冻红的鼻尖随摇头的动作一道摇动。


    褚玠按住她的发顶, 眼角眉梢皆是宠爱:“鼻子都冻红了还说不冷,明岁陛下春猎,我为你猎一张更大的皮毛制披风,好不好?”


    兰猗脚步一顿,抬头看向褚玠,他的眼里星星点点,皆是愉悦与希冀。


    “明岁……”


    明岁她应当不会与他再有纠葛了。


    褚玠亦停下步履,面色柔柔,心情开怀,未留意兰猗眸色深暗,应和道:“去岁在边州守城,猎了一只白貂,做了这只貂巾为你避风,你穿着果真好看。”


    如一只行走在雪地里的兔子。


    褚玠将这句话压下,眼里装着浑身毛绒绒的兰猗,心底无限柔软。


    只觉得若能岁岁年年与兰猗如此,便是采菊东篱下,亦是人间幸事。


    他拦下兰猗抚摸貂巾的手,执进自己的掌心。


    内心有感而发:“兰娘,我们之间还有许多年岁,每一新岁,我都为你猎一件新皮制冬衣。”


    兰猗看着褚玠深深的眸光中只落在自己身上,心虚地移开眼。


    她在心里问自己,会与褚玠有许多年岁吗?


    她的心意明晰,如水镜一般漾开二字波纹:不会。


    尽管她很是感动,为他的情意打动,为他将自己捧在掌心而感动。


    感动会助长她心跳的速度,会加剧她爱意的灼烧。


    但永远不会成为留下她的理由。


    褚玠期许地等待兰猗的回答。


    兰猗“嗯”了一声,很快接着说:“你今日下朝好晚,我怕你……”


    怕他受刁难,怕他再也走不出皇城。


    褚玠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眸子朝前看去,神色舒展,泰然自若:“无碍,幸得有贵妃相助。”


    前方将要路过石板桥,石板桥上积了一层薄雪,虽已由府内小厮丫鬟清扫过,但新下的雪落在上面,凝结成冰。


    行走在上头,不当心些便会脚滑摔进桥边溪流中。


    褚玠执紧兰猗,时时提醒她脚下当心。


    “贵妃?”兰猗一边留意脚下,一边亦步亦趋问,“贵妃亦到朝堂上了?”


    自有古籍记载的历代君主中,少有帝王应允后宫妃嫔随意出入宣政殿。


    虽说妃嫔亦有女官之身,但到底是帝王妻妾,女官头衔只是摆设,相比真正的女官,尚有局限,不可插手政事。


    贵妃能入宣政殿参与国事,已可见今上对其情意不同。


    兰猗反应有些过激,褚玠调侃:“你对贵妃很感兴趣。”


    “曾听椒蕙与我讲过贵妃之事,我只当陛下对贵妃爱重,不曾想竟到此地步。”兰猗抿唇羞涩一笑,脸颊微红,却还是问:“贵妃为你求情,陛下不会吃味吗?”


    想来陛下那般疼惜贵妃,若听得自己心爱之人为他人辩护……


    大抵陛下亦要如褚玠一般发起疯病。


    她暼了褚玠一眼。


    正见褚玠笑盈盈地看着她。


    他说:“我与陛下、与贵妃有同生共死之情,陛下不会。”


    兰猗还欲细问,毕竟这等帝王深情只出现在话本子上,褚玠又说他们三人同生共死。


    真是很难不想继续听下去。


    可惜,褚玠不给兰猗听故事的机会。


    “兰娘。”他的眼睛笑眯眯,唤着她的名字。


    兰猗偷瞄褚玠神情,见他眯起的双眼中流出亮晶晶的光芒。


    她心道不妙。


    每逢露出这样的表情,兰猗都不好受,无论在哪里,无论褚玠心情好或差。


    她装作未听见褚玠唤自己,挣脱相执的手,径直向前走了两步,满脸惑然地回头问:“你怎的走慢了?”


    不得褚玠答复,催促道:“快些走,我有些饿了。”


    褚玠仍是慢慢的向她走去,脸上的弧度更弯了。


    像摘了三轮弯弯尖尖的月牙儿。


    实在是美丽又魅惑。


    兰猗可没什么心思赏俊景,招手将后头的椒蕙唤到面前来,夺过她手里头的伞,便步履不停地向前走。


    走快些,再走快一些。


    不能叫一肚子坏水儿的褚玠追上。


    褚玠看着兰猗愈渐行远的背影,嗤笑出声。


    一只小兔蹦蹦跳跳的逃离。


    已入蛇口,哪里有机会得以离开呢。


    不费吹灰之力,褚玠便追上了兰猗。


    长臂伸出,捉住了一只慌张的兔子。


    “莫急,”褚玠重新将兰猗纳入怀抱中,暖炉也一并塞进兰猗披风当中,“我同你一起,等等我好吗?”


    兰猗动了动手臂,咬唇:“不好。”


    褚玠笑着:“好。”


    好什么好,兰猗无语。


    却见褚玠忽而弯下腰,捞着兰猗的双腿到自己臂弯当中。


    油纸伞跌落。


    雪花重新飞到空中。


    兰猗被褚玠打横抱起。


    兰猗两只眼睛瞪大,显然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缓过来。


    怀里的暖炉随身子倾斜,掉了下去。


    兰猗倾身欲救其回来,褚玠抱得紧,她动也不能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暖炉在石板桥上滚了一圈,落到水里去了。


    那是绞金丝兰花纹的炉子,自椒蕙给兰猗用了,兰猗便很喜欢。


    “我的炉子!”


    “库房里多得是。”


    兰猗又捶他胸膛,埋怨道:“你总是这样!”


    褚玠听来不是埋怨,而是撒娇,语气软软的,娇俏的,不是撒娇是什么?


    褚玠自得其乐,托着兰猗的两只手向上掂了掂。


    吓得兰猗以为自己又惹恼了褚玠,他要将她丢进溪流里去。


    连忙抱紧了褚玠,怪罪他:“你又发癫吗?我这回可没提容淇半个字!”


    褚玠嘴角弧度更明显了一些,兰猗头一回从褚玠的神态中,瞧出肆意二字。


    肆意妄为与他周身气息格格不入。


    但在此时却融为一体,未有丝毫突兀。


    褚玠今岁应当已将近而立之年,此时在她面前展露的,是如十六七岁少年一般的英气。


    兰猗失神地看着褚玠。


    此时此刻的褚玠,与她昔日脑海中描绘的模样,别无二致。


    故而,褚玠俯首,与她额头相抵,她并未躲开。


    他清心悦耳的声音如桥下潺潺溪流,流进她的耳廓中。


    他欣喜若狂:“你关心我。”


    兰猗盯着他看,脑中空白。


    她只知道自己好似也很是欣喜。


    兰猗的手肘同时贴在他和自己的胸口处。


    他的心动得飞快,震得她手麻。


    她自己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的脑海里仿佛被灌了浆糊,又白又粘稠。


    所有的理智都被黏在了最底下,连带着脑子亦动弹不得分毫。


    褚玠继续说着:“我只当你永远不会在意我,要永远骗我。”


    兰猗眨了眨眼睛,理智有些松动。


    原来诏狱里他说的那些,并非全然做戏,也有真心实意在里头。


    他是真的看出她在扮演一个心爱他的女子。


    兰猗一时半会儿也不知作何反应,许是诏狱里被拆穿过一回,这一回便也没有那么惊诧了。


    她愣愣地看着褚玠。


    他笑得满足,笑得开心,笑得意气风发。


    仿若得到她的关心,是天大的恩赐。


    当真值得如此开心吗?


    若不值得开心,为何她自己也不自觉笑起来呢?


    察觉到自己已不知不觉的露出笑容,兰猗低头,埋进褚玠的胸膛。


    冷冽的香气刹那间包裹住她。


    披风的毛有些扎人,但沾满了他身上的香味。


    香气似人,褚玠很有侵占性,他身上的香味亦是如此,只要嗅进一丝到鼻腔中,余下的便会成群结队般追随而来。


    闻着闻着,这股气息便侵占了兰猗内外。


    手里的油纸伞不知何时脱手掉落,木枝与石子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兰猗抬起头,越过褚玠肩头,看向椒蕙与秋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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