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凑近仔细瞧兰猗。


    距离一近,那些影子才融合成一个清晰实体。


    脑中如石破天惊般跳出玄武门,褚玠,夫人等等碎裂开的画面与声音。


    疑惑变为惊恐,男人跌坐在地,颤颤巍巍举起手指着兰猗,嘴里满是呃呃之声。


    “你认得我,”兰猗似笑非笑,“正好,我也认得你!”


    一直夹在手腕缝隙中的簪子转至手中,动用全身力气朝男人脖侧刺去。


    惊恐中的男人回过神来,堪堪躲过,却被划破手臂。


    “你我无冤无仇,你这是做什么?”他捂着手臂,说完,又恍然。


    大抵是自己说褚玠坏话,她为褚玠出气。


    兰猗又刺来:“替天行道。”


    “你还是十分天真的。”他嗤笑。


    在他眼里兰猗只是小打小闹,抬手间便打落了她的武器。


    顺势拉扯住她的发丝,将她拽到自己跟前。


    方才的恐惧全消,回过味来,现下他在花船上,怕褚玠做什么。


    又怕眼前这个女人做什么。


    褚玠卑贱,娶的正妻亦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


    卑贱之人配卑贱之人,绝配。


    他伸手抚摸兰猗的脸颊:“褚玠喜欢这等别有个性的女子,不知在榻上如何?”


    兰猗倒着一颗脑袋看他,冷笑,觉着他像一只发。情的狗。


    她看不起他。


    她眼里的轻蔑令他的怨恨重新占据上风。


    他什么都顾不得,便拽着兰猗送进藕色帷帐的榻上。


    兰猗自不坐以待毙,路过躺倒在地的酒壶边上时,脚尖勾住壶把便踢到了男人的面前。


    男人为挡住酒壶,一时间分身乏术,便松了手中乌发。


    兰猗趁机跑到隔间门前,猛地打开门——


    入目是一双肃杀丹凤眼。


    褚玠方屈起的膝,又落回去。


    落脚处不是平地,状如凸起的一块软肥肉,耷拉出一个人的形状。


    那人不住地抖动,紧张的浑身是汗,发丝湿了一片。他额头紧贴地面,从眼角处一直暼向兰猗。


    兰猗认出了这个人。


    岸边泊船的龟公。


    隔间里的男人动静不小,嘴里骂骂咧咧,步履紊乱:“跑哪儿去,褚玠不喜欢柔情似水的,居然喜欢你这么个……”


    他看准兰猗,展开双臂扑过去,有种要将兰猗就地正法的决心。


    兰猗自然闻见那股酒气离自己愈加近了些,她眨了眨眼睛,朝身前的褚玠歉意一笑。


    在男人扑到自己身上的刹那间,她侧开身子,微微伸脚,男人被绊不受控制地扑向褚玠。


    褚玠眉心微动,方才未能成功踢出的一脚,结结实实地踹进他的心窝。


    男人倒地咳出血来。


    褚玠弯腰,平视他:“本官喜欢什么样的,轮得到你置喙?”


    “褚玠?”男人酒醒大半。


    褚玠浮现生死难测的笑,挪开龟公背上的脚,乌青色的角靴踩住男人的脚踝,不断加力,脚底碾磨他的皮肉,直到男人受不了叫出声来。


    “贬你去边州,你还是不长记性啊。”褚玠摊开手。


    兰猗看向褚玠左右,皆立有威武侍从,手按刀柄,随时出刃。


    离褚玠最近的副将,拔出佩刀,交到褚玠手中。


    手起刀落,寒光一凛。


    兰猗闭眼,哀嚎声大起。


    兰猗睁开眼看去,褚玠已跨过男人,挡在兰猗身前。


    立于面前的褚玠,与方才狠戾之人判若两人。


    兰猗不动声色地感受着褚玠指尖轻划过肌肤的战栗。


    他的动作谨慎又克制,明显怒气上头,又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伤害她。


    她问:“他喊叫什么?”


    “他有眼无珠,不敬你,”他抚压下她头顶乱糟糟的发髻,“我砍下他的小拇指。”


    “如此?”兰猗显然不满意。


    褚玠反问:“兰娘想如何?”


    自然是要他死。


    兰猗心想,头却摇了摇。


    越过褚玠的肩,可以看见船外的水。


    自己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还是在花船上,褚玠不会疑心她是否已失贞洁,成为水女昌?


    这消息纸包不住火,明日传闻上相夫人于花船中回府,他应当会介怀吧?


    满朝文武,举国上下,应当没有男子可接受自己的夫人与他人共享……


    兰猗视线重新回到褚玠身上。


    “上相……”她很快调整神情,显出一副可怜模样,双眼通红,泪珠涟涟,“我已不配留在上相身侧……”


    褚玠理开发丝的手顿住,静静地看着她唱独角戏。


    “我不敢玷污上相……自寻了断罢。”


    兰猗的泪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掉都掉不完,哭亦哭不干涸。


    说完,她便走出门框,冲向褚玠身后的栏杆,妄图越过木栏跳入水中,自寻死路。


    寻死路?不,是寻生路。


    三人之间缠绕不开的结,便能就此解开。


    可惜她根本末有机会靠近水边。


    长臂一展,褚玠捞着兰猗进了自己怀里,语调深沉中尾音上扬,勾得人心痒。


    “闹够了吗?”


    “嗯?”


    半挂在睫毛上的泪珠不知该不该掉下来,一如兰猗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心境。


    她怎么瞒不过他呢!


    兰猗咬唇,尴尬一笑。


    褚玠也笑,唇蹭了蹭兰猗的耳垂,准备带她回去。


    兰猗拦住褚玠:“这船怎么办?”


    “我已通知陈府尹,他领着衙役估摸着在来的路上。”褚玠拉着她往前走。


    兰猗这才放下心来,跟在褚玠身后。


    她低头看着前头褚玠的不紧不慢地步调,又盯着自己亦步亦趋的绣鞋尖尖看。


    船身皆涂朱砂色的木漆,二人的影子重叠成一团,投上朱砂色的木板,形状宛如燃烧的火焰。


    还一动一动的。


    眼瞧着上了摆渡小船,即将靠岸。


    花船上那个男人厉喝一声:“褚玠!”


    穿过凌凌水面,刺破秋日爽风,贯穿褚玠双耳。


    褚玠难得赏他一个眼神。


    那男人骂道:“小王八羔子,你一个妓。女生的见种,也敢骑到我的头上来。”


    兰猗听得心跳一顿,抬眼观察褚玠神态。


    褚玠下颌明显紧绷起来,神情亦不自在起来。


    他傲然的微小神态已经松垮,上翘的眼尾亦向下弯着,眸光落回兰猗的脸上。


    恰好兰猗亦在看他。


    她竟能从他的眼角眉梢的弧度中,看出脆弱与害怕。


    甚至,掀开了他自信的掩盖,露出了底下的自卑。


    兰猗很难说得清自己心里的感觉,绣花针在她的心头穿针引线,穿过的时候有些麻,引线的时候有些疼。


    针线在她的心上绣一幅看不见的画,结束之后,残留在她心中,是持续不断的疼。


    她遵从心意,抬手,在褚玠惊愕地目光里,捂住他的耳朵。


    “都过去了,”兰猗温柔道,“已经好起来了。”


    她真的很温柔,犹如冬日冰雪之后第一缕阳光,消融世上所有的寒冷。


    亦犹如干旱许久的稻田,忽而迎来了春日里的第一场雨,滋润作物,高高捧起它们的幼苗。


    高高捧起褚玠的心。


    褚玠释怀,叹息,双手覆上兰猗的双手。


    “嗯。”


    褚玠沉声应道。


    他们没有注意到,花船上的男人,已搭起了弓箭,使劲浑身气力,弦如半月。


    他一根一根地送开拉弦的手指。


    失去束缚的长羽箭,只一眨眼的功夫便逃窜出去。


    破风之音引起褚玠察觉。


    褚玠循声看去,那一支飞箭已至半路,再无回头之路。


    武官的敏锐与利落令褚玠尚未来得及思考,手中动作已先行。


    他半个身子掩在兰猗身前,以身做盾,护她周全。


    一只手抱住兰猗,另一只手拔出护卫佩剑,只待飞箭射来,他能以剑击开。


    只是他不曾想到,兰猗早他一步察觉飞箭,转动手腕间,长剑已然入手。


    褚玠微微侧身的动作,兰猗自然感觉得到。


    纤细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微微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褚玠本欲严厉些,警告兰猗莫要乱动。


    哪知下一刻,兰猗旋身掷出手中长剑,长剑与长箭在空中交汇。


    长剑自斜侧方劈断长箭,径直飞向花船上的男人,长剑封喉,狠狠扎进他的喉咙中。


    剑堪堪停下,插在那人喉中微微颤动着,发出剑刃的嗡鸣。


    褚玠低头看向怀里的兰猗,眸光灼热得宛如要融化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皇子


    褚玠对兰猗甩出命中飞剑未觉意外, 这回倒轮到兰猗觉着不自在了。


    被褚玠瞧得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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