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安宁了许多日。
褚玠无事便会来陪她,兰猗其实不大想见到褚玠,见到他还要分些精神来与他讲话,来哄他开心,来讨好他。
已为怎样出府绞尽脑汁的兰猗,实在是没功夫对付他。
故而褚玠说什么,她都是淡淡的微笑。
“兰娘,”褚玠见她这淡淡的微笑,便知她装模作样唬自己,“你真的有在听吗?”
“在呢,上相你继续说罢。”兰猗柔柔笑道。
褚玠一眼便识破她心不在此,根本末曾听清自己讲明日要携她一同去外头逛一逛。
他自然晓得兰猗这几日听秋蕙讲话本已听得耳朵出茧,甚至已围着府里绕了三四圈了。
日日寡欢,找不出趣事。便是养只狸奴,亦要断食郁郁而终。
他到底还是不忍心见她不快,想她开心一些,想着这几日朝中来了波斯使者,想必京中万国市集亦要开了。
带她出去散散心总归会好转些。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颇有玩味:“那我方才在说什么?”
兰猗:……
她果真没在听。
褚玠下巴微点,示意兰猗坐近一些。
兰猗瞅了一眼褚玠坐的地方,离湖水只有几存远。
小阁有憩水台他不用,偏要来湖边湿漉漉的地方,搭了一方躺椅,半靠着开始垂钓。
钓了半日了,眼瞅着天色由晴转阴,阴风阵起,恐怕马上便要下雨,褚玠仍未钓起一尾鱼。
兰猗未动。
她不动,褚玠自己拖着椅子坐到了兰猗身边,鱼杆顺势往她手里一塞。
兰猗不会钓鱼,拿着这杆亦不知道要做什么。
“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
褚玠半个身子靠上椅背,侧头看向兰猗,做起了甩手掌柜。
兰猗扯了扯线,无甚反应。
未见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兰猗平淡的反应倒叫褚玠心里落差十足,他直起身,与兰猗解释。
“近些日子京中不太平,”顿了顿,又继续解释,“唯有这万国市集稍喜庆些。”
褚玠隐瞒了京中近来发生的要事,兰猗到底是内院妇人,还是不要过多插手朝政较好。
“什么不太平?”兰猗问,双眸看着线收回来没有。
褚玠反问:“你不该问问什么是万国市集吗?”
兰猗很给面子的问了。
褚玠卖关子,故意吊着她的胃口:“万国来朝买卖之地。”
万国来朝,真是宏伟的四个字。
但永安已复刻不了开国初的盛况了。
虽无开国初之盛景,但兰猗来到市集,真正见到市集中异色瞳的外域商人,看到别有风情的市集货物,大致已认同了万国来朝的说法。
尽管这市集里头,大多数是波斯人。
万国市集与内城规整的街市迥异,此处人声鼎沸,气味混杂。
波斯的地毯,楼兰的香料,天竺的宝石,爪瓦的珍珠,茨林的金刚石,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外国商品,晃人眼珠。
各国商人衣着不同,口音难同,比手画脚地交谈贸易,实在是一大奇观。
兰猗自幼生长于乡野,从未见过此等景象,着实被吸引了过去。
“美丽的姑娘瞧一瞧……”
“看看这个吗?”
叫卖声不绝于耳。
市集拥堵,京城人多数来此凑热闹,买一些未见过的小玩意儿。
兰猗每走过一个摊贩面前,便会停留上不到一息的时间,而后蹙眉离开。
“看什么?”褚玠的注意力一直在兰猗身上。
“瓷器。”兰猗轻声回应,目光再度扫过一个个摊子,“这里货品虽杂,却不见我朝商贩出售瓷器。”
“我朝瓷器天下至美,且陛下登基以来,大修国策,放宽瓷器流通限制,即便官窑御品不得流通,民间私窑除上贡外的次品亦可买卖……”
兰猗顿了顿,着实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此处不见踪迹?莫非异国商人不爱瓷?”
褚玠闻言,唇角勾起,赞赏兰猗细致入微。
他领着兰猗避开拥挤的人群,缓声解释:“并非不爱,正因爱极,反成掣肘。”
“瓷器精美,却易碎。陆路千里,驼马颠簸。海路风波,浪涌船摇。十亭瓷器运出,能完好抵达异国者,不过二三,此乃官路。”
褚玠言下之意是,官路尚且如此损耗,民路只会多,不会少。
损耗大了,成本便大了,加上旅途遥远,费用总计,多半亏本。
“况且民间瓷器多为次品,入不得他们的眼。”
“那是他们没见过好的。”
兰猗眼睛亮如星子,脑中飞快闪过自己在景德镇常用的包裹瓷器的土法子。
这土法子,她用来包裹瓷器,那日遇刺,瓷器亦完好。
只是异国他乡旅途更远,只怕会需要改进一些。
“哦?”褚玠兴味道,“兰娘制瓷之艺的确了得,可异国贵族能得官路御窑瓷,为何还要买民路瓷?”
他说得对。
运输法子改进能运得更远,能降低商人成本,却不能拓宽市场,异国商人要有利可图,做民本生意不划算,便要做贵族生意。
兰猗眸子望向喧闹的市集,暗自亮了一瞬。也许她找到了不必依靠任何人,自己便能铺成的一条青云路。
她的目光来回流连,最终被跟前摊子上的水囊所吸引,顾不上褚玠,径直走到那摊子前。
摊位便在眼前,褚玠负手立于一侧,独眸光跟随。
只见兰猗与那胡商交流,偶尔在空中比划出个形状。
神色专注,又活泼动人。
褚玠静静看着她,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还在商谈,眉头拧起,欲上前去。
恰在此时,一队运送香料的驼队路过,灰尘扬起,褚玠眯了眯眼睛,灰尘落下。
再睁眼看去,那蹲在摊贩前的珊瑚红身影竟已不见!
作者有话说:
谁干的呢……哈哈现在都是上相应得的……如兰娘所言吧,假如上相不陷害容淇,那容淇就会中状元,兰娘就会和他退婚,即便写了家状无非是一封和离书的事,那又很巧状元和离需进京办,那铁和上相相遇的,说不定偶像光环加持,兰娘就甜甜蜜蜜和上相在一起了呢哈哈。
第46章 花船
仅咫尺距离, 不过是眨眼功夫,一个大活人竟在他眼前消失。
且他毫无察觉。
他环顾四周,抱有一丝侥幸, 企图自擦肩接踵地拥挤人群中找到兰猗。
她今日身上珊瑚红是他亲手穿上的, 如此靓丽的颜色,在素衣百姓之中应当尤为亮眼。
可褚玠一圈看下来, 丝毫未见到兰猗人影。
垂于两侧的手逐渐攥紧成拳状,尖利地指甲缓缓深入到掌心,掐破皮肉。双手连心,如有剜心之痛。
褚玠丹凤眼眼尾下垂, 再不复方才万种柔情。
眼底浮现层层叠叠的杀意。
他大呵一声:“刘峰,滚出来!”
四周人声鼎沸, 褚玠呵声如利刃出鞘, 划破嘈杂之境。
离得近的百姓回首,面露奇异之色,亦有好奇与看戏之情。
褚玠未理,无边的怒火仿若便要将他整个人燃烧成灰烬。
兰猗没那么厉害的功夫,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眼前消失。
有人动手。
朝中诸官皆知她是上相夫人, 竟还敢对她动手。
简直不将他放在眼里!
眉头紧拧,若是一方帕子, 恐怕便要拧出水来。褚玠不耐烦地用脚尖点了点地。
还未点到第二下,副将已瞬时飞身到褚玠身前。
连带着一直暗中守在褚玠身边的暗卫,亦一同齐刷刷显身。
暗卫清空好奇张望的几个人, 再聚于褚玠身边。
“你们方才在做什么?”褚玠语意凉凉, 凤眼微眯,与即将碰上的眉头形成鲜明的比对。
他周身威压显现,脸上和颜悦色, 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暗卫与刘峰副将垂首,不敢言语。
“嗯?”褚玠扫视跪在自己身前半圈的人,“怎么不说话?”
“说——话——啊——”
他拖长音调,如厉鬼爬在肩头向他们索命。
刘峰拱手道:“上相,并非他们失职,搙走夫人之人轻功甚好,上相您如此近,亦未察觉。”
褚玠颔首,食指指尖向着自己:“怪我么?”
“不敢!”刘峰拱手礼更标准些,晓得褚玠在气头上,况且千错万错,的的确确是暗卫出了岔子。
褚玠呵呵冷笑,笑得毛骨悚然:“去寻夫人……”
刘峰正要领命。
“夫人若有差池……”
褚玠缓缓开口,无情地睥睨脚底的这群人,转身以飞速之势拔出副将刘峰的佩剑。
剑刃捏于二指之间,褚玠将剑身来回翻转赏玩,宝剑之上泛着冷光和褚玠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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