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夏小时候奶奶也会做小酥肉给他吃,但这个吃食做起来麻烦不说,又需要肉、面、油,一年到头也不吃几次,只有他考试好了或者他过生日,奶奶才会做。后来,他自己也会做了,却不想吃了。
才起了锅,徐铭夏在边上就忍不住拿筷子尝了一个,酥脆香嫩。李凤娥倒是难得见到他还有这样“活泼”的时候,笑道:“慢点吃,尝一两个就够了,刚从锅里拿出来的吃了最容易上火。”
徐铭夏笑着应了一声,吃了两块就放下筷子。
他在站在旁边炒菜,热气把眼睛熏得难受,走到旁边拿了两张抽纸擦脸。
午饭吃完,莫永政和莫石野在宽敞的院子里搭了火,下午吃饭的人多,得在大锅上做。时间差不多,他们家的亲戚和同村的人都陆陆续续来了。
一整个下午,所有人都忙出忙进,徐铭夏也渐渐不那么拘束,莫永政也会像使唤两个儿子一样让他和自己一起砍排骨。
徐铭夏虽然摸不透他什么态度,但也不做多想,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们家的亲戚个个都要问问徐铭夏是谁,莫永政不说话,李凤娥微微顿一下,也只笑着解释是儿子莫石野的好朋友。
莫石野在边上补了一句:“嗯,我带回来的没错,以后就跟我家里人一样。”徐铭夏在边上听不懂他们说话,但看那些亲戚脸上并没有什么怪异神色,也不去管他们。
几人坐在一起吃饭,徐铭夏因为累了一天反而什么都不想吃,勉强吃了点饭也是为了晚上要吃药。坐在饭桌上,亲戚们开始传酒,他前面也被摆了一杯,但他还在吃药碰不得酒。亲戚们不知情,只一味劝他喝。
莫石野忙着在几个桌子上添菜,一时没顾得上他,转眼就看到他一脸为难地看着手边的酒,又听不懂旁边的人说什么,自己说普通话他们也听得一知半解。
莫石野走过去用方言和亲戚们说了一句什么,亲戚们笑笑,他端起徐铭夏那杯酒一饮而尽。他当着人弯腰附在徐铭夏耳边,带着微微酒气,轻声问:“坐得住吗?”徐铭夏笑着点点头,没有回他的话,拿了旁边一双干净筷子喂给他一块小酥肉,莫石野就着他的手毫不避讳地吃下去。
他转身去厨房里拿碗,刚好撞上莫永政来厨房,两人露出些尴尬和不自然,莫石野想想还是叫了一声:“阿爸”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徐铭夏是外地人,他在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亲朋好友。你看看外头坐着那几大桌子人,个个都是我们家的亲戚,没有一个是他自己的。如果没有我,那他和那一大桌人其实就是陌生人。他要融入我们,所以今天亲戚们问的话他都尽力在配合,不能喝酒也没有直说。但这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所以,以后他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我不要求他做任何事,我也没资格要求。我希望你们不要用老一套去为难他,非要让他融入什么风土人情,他能融入我们这个小家就得了。其他的话,他听不懂方言,你们能帮他说的尽量帮他说说,不要不搭理他。”
“他跟你抱怨了?”莫永政心里难免有气,搞得好像他这个做父亲的刻意为难似的。
“没有,他什么都不会说。但你儿子我没瞎,也学不会装聋作哑那一套。”莫石野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莫永政抬眼看了看自己这个儿子,现在他才真正体会到他的孩子真的成为了一个男人,真正具备了承担、捍卫、保护这些特质的男人。
“你爹我还不至于当面为难他,你少跟我胡言乱语。”莫永政现在心里有气,看到外头坐着那么多人又忍下来了。
“你的冷漠和不搭理就是为难。”莫石野自认为自己把家里人的反应都摸得一清二楚,毫不客气地把自己一整天的不满意都说了出来。
莫永政碍于外头的亲戚不好发作,冷哼一声,瞪了莫石野一眼就出去了。
不料他们的话刚好被进来的李凤娥听到,她刚从外头回来,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莫石野看到那个小姑娘问了一句是谁家的,李凤娥跟他大概说了一下情况,把人安排在桌子边坐着。
她一把拉住莫石野,严肃低声说:“石头,你跟你阿爸的话我听了一点,人家外面坐着那么多宾客,你们两父子在里面吵架,算什么事?”李凤娥说着有些生气。
“没吵,我就说了几句。”莫石野知道自己太冲动了,在妈妈面前低着头,像小孩子一样认错。
“你这次是你错怪你阿爸了,你阿爸是生气,但不至于人家来到家里还过不去。今天那锅排骨就是你阿爸和小夏一起弄的,你和小寒不在,你阿爸就喊他一起了,没有不搭理这回事。你也太紧张了,看他看得跟个眼珠子似的。”李凤娥嘴上忍不住数落,手里给小姑娘盛了一碗饭,拿个盘子装了一盘菜摆在她面前。
莫石野知道是自己想得太严重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拿着碗转身出去。
他找到徐铭夏那桌跟他坐在一起,饭桌上大家都在说方言,徐铭夏听不懂,也就不搭话。莫石野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在饭桌上高谈阔论,更不喜欢劝人喝酒那套,只顾着埋头吃饭以及给徐铭夏夹菜。
徐铭夏笑着说:“好了,我自己会吃的,你用不着这样吧,太夸张了。”
饭桌上不知道谁说起去年要带他去打工的那个表叔的事,他放下碗筷留心听着,莫石野的举动倒是引起了旁边徐铭夏的注意,徐铭夏看着他。
莫石野只告诉他,旁边几人在讲那个表叔的事。
徐铭夏听不懂也不管他们,莫石野忍不住问同桌的几人那表叔现在在什么地方。
其中一人回答他:“抓了啊!早进去了,你在外头不知道消息。去年他不是还要把你也带上跟我们一起吗?去了以后我们才发现那老王八蛋要带我们偷偷跑出去。”
“跑出去?”
“就不在咱这块地上了,去外国。”那人喝了一口酒,脸皮都皱在一起,“我们几个越看越不对,连夜跑到人家边境那边的派出所去。后来人家警察说了,偷偷出去打工也是犯法的,我们又没脸回来,就在茶城找了个小厂进去待着了。”
另一个人又说:“什么狗屁工资两万,我听说去外国那些地方,拉个肚子都医不好吧,我还听说男女老少都要搞点那种东西,沾上那种东西人就废了。算了算了,咱们又没几个文化还是别想那种好事了。”那一趟边境经历给他们的印象实在太深刻。
莫石野:“那当初那人不是说是六公家亲戚吗?”
“假的,那人都不是咱们沙城的,谁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六公也被骗了。说来他也是好心,想着那人真能带大伙儿挣钱就介绍给大家了。”
后面的事莫石野没有再问,徐铭夏已经停了筷子离席,正在大锅上搅动着排骨汤,一桌一桌地添菜。
去年见过徐铭夏的几个长辈一下就认出他来了,又是和去年一样,他添了菜又被拉着坐上他们那桌。
莫永政也在这桌坐着,他冲徐铭夏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村口那车是你开来的?”村长问,他们家离那里很近,今天早上起来就看了。
徐铭夏笑着说了声“是。”
“那车看起来很贵啊?”旁边一个大伯说了一句。
徐铭夏笑着摇头:“哪里,我们从市里租来的车,这坐车回来不方便啊!”他说得坦然,还顺势说到村子里的修路情况怎么样。
莫永政知道那辆车就是徐铭夏的,莫石野今天早上就跟他说了,那车还不便宜。莫永政也没想到他会当着人这么说,看了徐铭夏两眼,对方也刚好看过来,眼神里的聪敏被温和的笑意掩饰。
酒足饭饱,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家里还有几个叔叔阿姨在收拾碗筷和满院子的垃圾。
莫石野帮着送客人,有几个亲戚住在另一个村,白天骑摩托车来的,现在喝了酒想再骑摩托车回去。
莫永政和李凤娥赶紧拦着不让走,每年因为喝酒失足的,车祸的都不罕见,这山里的晚上别说喝了酒,不喝酒都要小心点。他们哪里放心让人走,左右为难,莫石野偷偷和徐铭夏商量能不能自己开他的车去送送。
徐铭夏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就别去送了,我去。”
“你又不认识路,而且我也没喝多少,就两杯而已。”
徐铭夏瞪了他一眼:“两杯白酒也不少,你老实待着,我和叔叔去送。”他说完没搭理莫石野,走上前跟莫永政他们提议。
莫永政还有些犹豫,亲戚们也不好意思麻烦他一个客人,只说自己喝得少,一点没醉,实则走路都是歪歪扭扭的。
李凤娥看了莫永政一眼,对徐铭夏笑道:“小夏,如果累的话我们就让舅公他们留下也行。”
徐铭夏摇摇头:“不用阿姨,我没喝酒,况且今天吃太多了,出去就当活动活动。”
莫永政这才同意,两人带着亲戚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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