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透明杯子在灯光的照射下，水波粼粼，透明的液体折射细碎的亮点。
徐铭夏盯着杯子出神。
“小夏，小夏！”徐聪义在叫他，声音急促，茶几上的玻璃杯倒满水却没人顾得上喝一口，徐铭夏思绪抽离，下意识皱眉。
他冷声道：“爷爷，我不会让您回青州的，这一点没得商量。”
“他们说宁宁闹自杀，我想去看看他。”老人家开始抹眼泪。
徐铭夏心里酸楚，但丝毫不退让，他说为了徐聪义的身体考虑，不想他往返两地，但只有他心里清楚，他更怕的是徐聪义回了青州，又觉得青州好，就不会回来了。
他态度坚决，一步都不退让。
“他们叫您回去无非就是为了钱，真的是为了您看徐宁安，怎么前几年音信全无呢？况且，人也没什么事，您又何必呢？”
他的话说得难听，直戳老人的心，他自己心里也不好过，但现在必须这么说。
“小夏，我老了，谁知道还有几个活头儿。人老了就想家，想看看儿孙。”
徐铭夏的心突然被刺痛：“我不是吗？”
徐聪义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当然是，但我也记挂着宁宁。”
徐铭夏沉默着想了很久，把老人家的电话拿过来看了一眼，记下来他们联系的时间以及号码。
“我回去看看吧。”他面无表情地说，“您就别去了，年纪大了，高铁、飞机都危险。我会去看看的，情况等我回来和你说，好吧？”
徐铭夏垂着眼睛，心里规划着去青州的事情。
徐聪义无奈只好答应。
徐铭夏把事情和钱溢说完，钱溢说什么都要跟着去，他和徐铭夏大学就认识到现在，怎么会不知道他家里那些都是些什么人。
但徐铭夏只是拜托他帮着看着点老人家，怕徐聪义情绪不好出问题。
又嘱咐他，如果莫石野来找自己不要和他说自己回青州。
没人愿意在自己深爱的人面前露出难堪的一面。
钱溢无法苟同，只能勉强答应。
【我今天要回家去，我弟弟要开学了，我把他带到明州来。】
莫石野给徐铭夏发了个消息就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徐铭夏简单叮嘱两句，也没再说什么。
莫石野没有告诉他，自己这次回去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和父母摊牌。之前一直在上班，电话里不好说，但现在，他想是时候了。
他怕徐铭夏身边有更好的人出现，所以他必须尽快有所作为。
当天晚上回到家，一家人都在陪着莫石寒收拾东西。李凤娥总是担心东西带不够，莫永政又觉得不用担心，有莫石野在明州，什么事情都能有照应。
莫石野在旁边冷不丁冒出来一句：“阿爸阿妈，我有个事要说。”
一家人都静下来看着他，莫石野本来就话少，现在突然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我在明州，有个中意的人。”
其余三人顿了几秒，一下子炸开锅，莫石寒不再是话题的焦点。
莫永政一向话少也难得地凑过来问他：“谁啊？叫什么？哪儿人？做什么的？”
“长得好看吗？”莫石寒也在插嘴。
李凤娥更是拿出一本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通书”，推推他：“你知道姑娘的属相吗？阿妈给你看看你们合不合？”
“你们都认识的。”莫石野的心快跳出嗓子眼，语气努力保持着平静。
“我们村的？”
“明州那么大你们还能遇到？”
“哪家的，先说好，和我们家有仇的不要。”莫永政脸色有点难看。
莫石野扫了他们一眼，语气轻快：“徐铭夏。”
“什么徐铭夏？现在问的是你喜欢的姑娘，小夏给你发消息了？”李凤娥问他。
“到底哪家的，是我们村的吗？”
只有莫石寒没有再说话，目光幽幽地看着莫石野，呢喃：“徐—铭—夏。”心想，这两人果然关系不一般。
“没有姑娘，是徐铭夏，我中意的人是徐铭夏。”
屋子里一片死寂。
莫石寒无比震撼地看着莫石野，他知道自己这个哥哥从小就胆子大，敢打敢拼，但他没想到他这么有种，敢明目张胆说出来。
他担忧地看了一眼莫石野，赶紧退到自己房间里去。
果然，门还没关上，父母歇斯底里的大骂就传来。
莫永政更是骂得难听，什么脏话都骂出来，质问是不是徐铭夏带坏莫石野：“你说！你说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怎么你了？是不是他把你带坏的？我还以为他是个好的，没想到是这样的人。”
“阿爸，不是他，是我自己，我自己要喜欢他的。”莫石野着急替徐铭夏辩解，声量高起来。
莫永政毫无预兆地上前重重扇了他两耳光，又觉得气不过，拿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毫无章法地打。
扫帚杆打断，犹嫌不及，要去洗手间拿拖把，莫石寒心道不好，赶紧跑过去把拖把藏到自己房间。
莫永政拿了放羊的鞭子就要打，李凤娥急得拦住他，哭叫道：“你要打死他吗？他都21岁了！”
李凤娥上前抱住被打得摊倒在沙发上的莫石野，看着自己儿子除了脸，手臂上、腰上全是伤痕，心里悲痛。
“小石头，你好好说，是怎么了？你怎么会变得这么不正常？是不是生病了？”
莫石野双眼猩红，脸上都是眼泪，嗓子喑哑：“阿妈，我没病，我就是喜欢他。”
“你还说，你要不要脸？”
莫永政大吼，上前踹他的腰，他气急之下，哪里顾得上下手轻重。
李凤娥拦着他，他也不管不顾地拿着鞭子抽。莫石野什么反抗的动作都没有，低着头挨打，几鞭子下去，腰上全是伤痕。
李凤娥上前一把夺了他的鞭子，又气又哭地骂道：“娃娃生病了，肯定是病了才这样，你还要这样打，要打死他吗？你是不是想着打死这个你还有一个，你从小就打他，他都21岁了，你就不能好好说吗？”
“我跟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无话可说，我现在真的是打死他的心都有。”
莫石野从地上缓缓起身，拉了拉李凤娥，李凤娥一把抱住他。
“肯定是生病了才这样，阿妈也听过网上有人喜欢男的，不知道怎么能改正啊？”
莫石野疼得没力气，说话断断续续：“阿妈，不是病，是生来就这样的。”
“这怎么办，怎么办？”李凤娥又哭。
莫永政扬起鞭子又要打，莫石寒一把夺过他的鞭子，冲他们说：“阿爸！阿妈！哥又没杀人放火，你们怎么这样？喜欢男人和喜欢女人一样，一样正常！”
“正常个屁！”莫永政吼了一句。
“你们也不是没听说过，现在网络这么发达。”
“那是网上，和我们能一样吗？”莫永政吼道。
莫永政也打累了，坐在一边。
李凤娥哭道：“你从小就喜欢打骂小石头，他也是我们生的，不是外面路上捡来的。”她紧紧地护着莫石野，“他小时候我们穷，到处做工，寒寒小时候你妈不帮我们带，是他去哪儿都带着。除了上学，他上山放羊都背着寒寒。他读书我们没管过他，他读不好书也是正常的，寒寒读书，你是左盯又看。小石头考不上高中，你也是这样，打得他三天都起不来。你还要怎么样？”
莫永政低着头，神情凄惨地看了一眼上身都是青紫的莫石野。
“他读初一那年，自己去山上采菌子，差点被蛇咬了，要不是守云爸遇见，后来告诉我们，他都没说过。”李凤娥抹了一把眼泪，“你打他，打到21岁还不能换个方式吗？要我说，他喜欢男人一定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把他养成这样的，他小时候我们没教好他。你到底明不明白？”
李凤娥不再说话，让莫石野靠在自己身上。
莫永政也气，气得满腔怒火发泄完了，心里只有疼：“我是他亲爹我会不在意他吗？别人家的喜欢男人我屁都不会放一个，但我儿子以后怎么做人。等我们老了，死了，他还在被人戳脊梁骨，到时候怎么办？退一万步，那徐铭夏是男人就算了，他会生孩子也行，问题男人会生孩子吗？他以后老了连个亲生的娃都没有，我怎么不担心？那徐铭夏一看就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要是骗他怎么办？我们这样的家庭，到时候找谁说理！？”
莫石寒眼睛里也是强忍着眼泪。
莫石野听到父亲的话，悲从中来。在疼痛中也终于明白徐铭夏为什么说那些话，但也正是因为疼痛才能让他更清楚自己在争取什么。
他不要不见天日的关系，不要徐铭夏在自己面前处在灰色地带。
他要至亲的认可，要他们像自己一样，尊重、认可、怜惜徐铭夏，只有这样，才是他能拿出来的最有诚意的爱。
他直起身，缓缓说了一句：“阿爸，阿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能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以及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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