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薇瞥了眼母鸡,又看了看黄蓉眼底未褪的倦色,忽然笑了:“留着吧。今晚给厨房加个菜,算是百姓给咱们开国班子的贺礼。”
黄蓉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摸了摸母鸡的脑袋:“倒是个会挑时候的。知知,你说它是不是也知道咱们今天定了大事,特意下个蛋来庆贺?”
“大概是觉得执政大人太辛苦,想给你补补身子。”林知薇顺势挽住她的手臂,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腕骨,“走吧,咱们回去歇会儿。”
开国大典圆满落幕,没有龙椅香案,没有三跪九叩,只有百姓发自内心的欢呼与对新朝代的期盼。黄蓉站在台上宣读新法时,林知薇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手里捧着卷轴。
郭靖受印之后,朝着草原的方向望了很久。
韩铁衣接受军务总长的印时,副将在底下小声提醒:“统领,授印礼成,得写个呈文备案。”她眼睛一瞪:“当了总长,怎么还得写报告!”底下哄堂大笑。
大典后的第七天,黄蓉把林知薇堵在了书房门口。
“林参议总长。”她板着脸,伸出手,掌心朝上,“你还欠我一件事。”
林知薇看着那只手:“……哪件事?”
“欠了这么久,仗也打完了。”黄蓉晃晃手指,“收拾东西。后天一早,陪我南下。”
于是一条乌篷船,往南驶去。运河的水还是蜜糖色的,摇橹的还是当年那个节奏。黄蓉盘腿坐在船头剥菱角,剥一颗喂林知薇一颗,喂到第五颗的时候自己先笑场了。林知薇每次都接得极其认真,接完还要点头,像在验收什么精密仪器。
“到了。”黄蓉跳上滩涂,指着山坳里那半片瓦顶,“看见没?”
庙还是那座庙。只是屋顶的三个破洞,补上了两个。
“上个月我托人修的。”黄蓉得意,“补了两个,留了一个。”
“为什么留一个?”
“给月光。”她说得理直气壮,“老神仙一个人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总得有点星光可看。”
正殿的泥像还是老样子,彩漆剥了大半,眉眼弯着,左手缺三根手指。黄蓉拿袖子擦了擦供台,熟门熟路:“老神仙,别来无恙。”
泥像笑眯眯的,不置可否。
“看吧,”她回头冲林知薇挑眉,“不吱声,就是默认。”
夜幕刚落,林知薇在庙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了两口小锅。
一口锅里咕嘟着笋尖炖鸡,另一口锅里是现剖的鱼,正拿黄酒去腥。
黄蓉蹲在锅边,鼻子先到,眼睛后到:“我说船上怎么一路飘香,还当你把临安酒楼搬来了。”她伸手就要掀锅盖。
林知薇拿勺背敲开她的手:“手洗了吗?”
“洗了洗了。”黄蓉缩回手,还在咽口水,“知知,你到底是陪我出来散心的,还是出来野炊的?这一桌子——”
“先别急。”林知薇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一只粗陶碗,淘米、添水,又去庙后掐了一把最普通的野菜,回来单起了一口小锅,一点点熬起来。
黄蓉看看炖鸡,看看鱼,再看看那口越来越稠的、什么都没有的小锅,忽然就不吭声了。
锅里咕嘟咕嘟。她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伸手要去添柴,被林知薇拿眼神拦了回来。
糊糊好了。林知薇盛出来,吹了吹,递过去:“你堵在书房门口,要我做的那件事。我猜,是这个。”
黄蓉没接话,也没接碗。
“猜错了?”
“……猜对了。”黄蓉的声音有点哑,“那晚你也是这样。明明自己饿着,还把最后半块干粮掰碎了推给我,说‘将就一下吧’。”
“我记得。”
“我一直记得。”黄蓉接过碗,捧着,低头看碗里翻滚的热气,“这些年我老想,等这件事做了,我也就没有遗憾了。结果你倒好——”她抬眼,眼睛亮亮的,尾音翘起来,“鸡也炖了,鱼也剖了,再给我熬这个。林知薇,你是不是早就算准了,我要的就是这个?”
“提前三天试了火候。”林知薇答得一本正经,“米磨多细,野菜几时下,试了四回。”
“果然。”
黄蓉低头,狠狠舀了一大勺,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
“好吃。”
“就这样?”
“比当年的好吃。”
“方子是一样的。”
“方子一样,”黄蓉把碗底喝干净,抹抹嘴,眼睛弯起来,“当年是没有办法,如今天下都挑得起了,你还偏要给我熬这个。我宣布,这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一碗糊糊!”
林知薇垂下眼,睫毛在火光里抖了一下。
“哭什么。”黄蓉凑近她,“耳朵红了。”
“……那是火烤的。”
“这么烫,”黄蓉伸手贴上去,指尖凉丝丝的,“火可烤不出来。”
夜深了,月亮爬到那个特意留出的破洞正上方,月光落在干草堆上。
两人坐到庙后。庙后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桃树,正开着满树的花。
“这树……”
“当年在这儿过夜,我啃了俩桃,顺手把核埋土里了。”黄蓉靠着她坐下,“谁知道它真长出来了。”
林知薇看着满树桃花,忽然道:“歪的。”
“什么?”
“树枝是歪的。跟你绣的桃花一样,歪歪扭扭。”林知薇说。
黄蓉笑弯了眼。
她忽然坐直了些,双手捧住林知薇的脸:“你知道吗,知知,这丰朝的‘丰’字,于天下人,是丰衣足食;于我,”她顿了顿,唇角翘起来,“是你陪我共度的每一个朝夕,是你为我煮的每一碗粥。有你,才是我的丰足。”
“知知。”
“嗯。”
“当年在这破庙里,你说,你说你喜欢我,恒为真,除非宇宙毁灭,常数重写。”黄蓉拨了拨手边的草,“现在,我申请,把这条定律复核一下。”
“准了。”
“我还没问呢。”
“复核结果提前出来了。”林知薇说,“当年我把你记作变量,后来把你视为常数。现在,我发现这两个都不对,”她转过头看着黄蓉,“你不是我公式里的任何一项,蓉儿。你是坐标原点。没有你,我所有的公式都没有意义。”
黄蓉眨了眨眼,鼻子忽然有点酸,嘴上却撑着:“……这算升级还是降级?”
“最高级。”林知薇一本正经,“坐标原点只需要存在。”
“那要是,我是说万一,”黄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要是一切都重新再来一遍呢?”
“那就重写。”林知薇抬手,把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重新推一遍。推到最后一行,还是你。”
桃花瓣簌簌落下来一片。黄蓉仰头看了她半晌,主动吻了上去,吻得又深又久。
分开时她额头抵着林知薇的额头,声音哑哑的:“知知,往后余生,我都赖定你了。”
“好蓉儿。”林知薇说,“我陪你。岁岁年年。”
夜再深些,黄蓉歪在她怀里快睡着了,忽然含含糊糊地又问了一句:“知知,你说以后的人,会怎么记录我们?”
“大概会说,丰朝第一任执政是个女人,她身边也有一个女人,两人一起打跑金人、挡住蒙古,建了个不一样的国家。”
“就这样?”
“还想怎样?”
“至少提一句,”黄蓉嘟囔着,声音越来越轻,“执政大人长得好看,她夫人也很漂亮……”
林知薇笑出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等黄蓉的呼吸匀了,她轻轻把人安置好,掖好外袍,然后取出了那个旧本子。
炭灰的指印,翻卷的边角,夹着十七版画和无数条公式。她翻到最后一页,就着月光,写下全书最后一行字:
“观测对象:黄蓉。光源:已查明。观测期限:余生。结论:恒为真。”
她合上本子。
庙前,黄蓉白天随手插在土里的一面小旗被夜风掀了掀。巴掌大的麦穗旗,落在满地桃花瓣里,金灿灿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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