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向黄蓉,黄蓉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郭靖没有恋战。三轮齐射结束,他立刻拨转马头,带着弓骑兵退回林子深处。蒙古弓骑反应过来追过去的时候,林子里早已没了人影,只有几支断箭插在树干上,还在微微晃动。
……
战至午时,双方都打红了眼。
蒙古军轮番冲击,一波接一波,像永远不知疲倦的海浪。枪阵且战且退,已经从城外两百步的位置退到了城外五十步。再退就是城墙根了。
韩铁衣的骑兵终于出动了。
黄蓉等到蒙古军第三次换马的间隙,下令韩铁衣从城南绕出去,沿着护城河的干河床急行军,从蒙古军的右翼后方切入。
八千骑兵从城南倾巢而出,沿着干河床一路狂奔。马蹄声被河堤挡住,传不到正面战场。
她们从蒙古军右翼后方杀入的时候,正赶上一队蒙古弓骑在重新装箭。
刀光闪处,弓骑溃散。
韩铁衣杀得兴起,长刀上下翻飞,一口气砍翻了三面旗。蒙古军右翼阵脚大乱,正面攻势为之一缓。
杨铁心抓住这个间隙,枪阵猛然前推三十步,把渗进阵内的蒙古兵清了出去。
但成吉思汗的反应极快。
他几乎是同时做出了三个判断:调两千重骑回身挡住韩铁衣的骑兵,派一千弓骑绕到韩铁衣背后放箭,同时正面再压上一波新的重骑。
韩铁衣被缠住了。
两千蒙古重骑从正面压上来,后面还有一千弓骑不停射箭。韩铁衣的骑兵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撤!"韩铁衣当机立断,带着骑兵往回冲。但回撤的路上又被弓骑追射,折了不少人。
等她退回城里的时候,身上的铠甲多了七八道刀痕,左臂上还插着半截箭杆。她把箭杆拔出来,疼得龇牙咧嘴:"这帮蒙古人,打仗跟不要命似的!"
副将在旁边小声提醒:"统领,你的胳膊在流血。"
"帮我包扎一下,等会儿还得出去。"
……
战至申时,双方都到了极限。
蒙古军丢下了三千多具尸体,始终没能突破枪阵。但他们一寸一寸地往前压,枪阵已经从城外五十步退到了城外二十步。
岳州军这边也不好过。
枪阵折损近两千人,韩铁衣的骑兵折损八百余,郭靖的弓骑兵虽未近战,却在撤退时被蒙古游骑咬住尾巴,折了百余人。加上城头被流矢射伤射死的守军,总伤亡已经超过三千。
五万能战之兵,一天就打掉了三千多。
这个数字让林知薇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城外遍布尸体的战场。
蒙古军终于退了。
不是溃退,是有序后撤。
成吉思汗的中军大纛缓缓后移,号角声低沉而有节律,各部交替掩护,退得干净利落。
黄蓉靠在城垛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当晚,行辕。
黄蓉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今天的战损报告。她没有看,只是盯着烛火发呆。
林知薇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在她面前放下。
"蓉儿,吃点东西。"
黄蓉没动。
林知薇绕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黄蓉的肩膀硬得像石头,绷了一整天的肌肉到现在还没松开。
"知知。"黄蓉的声音有点哑,"今天死了多少人?"
"三千一百四十七。"林知薇说,"其中阵亡一千二百零三,重伤四百一十一,其余是轻伤。"
"你都记着。"
"每一个都记着。"
黄蓉闭了闭眼。
林知薇心中了然:她不是在问数字。她是在问,这些人是不是因为她的一道命令才死的。这个问题的重量,比任何一场战役都沉。
林知薇在她身边坐下来:“蓉儿,我有一个想法。”
"我们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黄蓉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不甘。
"我知道。"黄蓉说,"可是不打怎么办?投降?割地?蒙古人的胃口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割一座城,明天他就想要十座。"
"既不投降,也不割地。"林知薇把碗推到她面前,"议和。"
黄蓉愣了一瞬。
"议和?"
"对。"林知薇说,"成吉思汗亲自率军南下,打了这么久没打下来。他的面子已经挂不住了。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递个台阶过去,他未必不会接。"
"他凭什么接?他还有八九万人,我们只剩四万多。继续打下去,他赢面更大。"
"赢面大,不代表他一定想赢。"林知薇翻开小本本,翻到她下午算的那一页,"我给你算一笔账。"
她指着上面的数字:"蒙古军今天折损三千余人,加上昨天的前锋,两天加起来超过五千。成吉思汗出征以来,从来没有在一座城下折过这么多人。更重要的是,他的粮草消耗极快。十万大军加上马匹,每天光粮食就要耗掉五十万斤往上。他随军带粮,撑死十天。已经过去了六天。”"
"五天之后呢?"
"五天之后,他要么就地征粮,要么退兵。就地征粮的话,这一带的百姓早就把粮食藏了起来,他能征到的有限。退兵的话,千里迢迢来一趟,什么都没捞着,回去怎么跟草原上的部落交代?"
黄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其实也很急。"
"他比我们更急。"林知薇说,"我们守的是自己的地盘,后面有人送粮送物送兵。他攻的是别人的城,补给线拉了几千里。这场仗打到最后,拼的无非是谁先撑不住。"
"所以我们议和的筹码是什么?"
"通商。"林知薇说,"蒙古人缺的不是兵,是粮。白灾之后草原牲畜死了一大半,他们南下说到底就是为了抢粮食。如果我们能用商路换和平,用粮食换时间,这笔买卖,双方都不亏。"
黄蓉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两下,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影子。
"这件事,"黄蓉慢慢开口,"我们得说服所有人。韩铁衣会觉得我们怂了,杨叔可能会觉得我们对敌人太软弱,师父和爹爹也不一定同意。"
"所以得你去说。"林知薇看着她,"你是帮主,你说出来的话,分量不一样。"
黄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阿薇,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了半个下午。"
"那你干嘛不自己在会上提?"
林知薇认真地说:"因为这是军事决策,最终拍板的人是你。我负责算账,你负责拿主意。分工明确,效率最高。"
黄蓉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就你道理多。"
林知薇由着她捏。
"粥凉了。"林知薇说,"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黄蓉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你煮的粥永远是一个味道。"
"什么味道?"
"你的味道。"
林知薇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黄蓉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林知薇。
"明天一早,我会召集军议,提议和的事。"
"好。"
"你去给我写一份议和方案。包括我们的底线、让步的空间、可能换来的条件,全写清楚。"
"好。"
"还有。"黄蓉的声音轻了下来,"今晚别熬太晚。明天的会议,你得精神饱满地站在我旁边。"
"我写完就去睡。"
黄蓉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歪了一下。
林知薇坐在那里,看着门帘落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翻开小本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三个字:议和策。
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她把笔搁在笔架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方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拙劣得像是小孩子缝的。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黄蓉亲手绣的。
林知薇把手帕展开,铺在桌面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帕重新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提起笔,继续写。
窗外月光很好,远处城楼上的火把明明灭灭,像一串不会熄灭的星。
她心想:等这一切结束了,一定要让蓉儿教她绣花。
绣一朵好看的桃花。
第91章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窗户,林知薇已经把议和策写了满满六页纸。
她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数字没错,逻辑通顺,让步空间留了三档,底线画得清清楚楚。
门帘掀开,黄蓉端着两碗粥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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