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如果秩序是靠屠杀、征粮和掳掠建起来的,那只是把恐惧换了一个名字。”
哲别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草原的规矩,嘴上争不出输赢。”他朝郭靖的弓抬了抬下巴,“放一箭。射谁,你自己挑。你的箭落在哪儿,以后,你的人就在哪儿。”
隔着一道河,南岸的河堤上。
“快看!郭兄弟拉弓了!”
两百步外,北岸渡口,船头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正缓缓举起一样细长的东西。
黄蓉攥紧了打狗棒:“他弓都拉上了,岸上是百骑,他拿什么挡?”
林知薇死死盯着那个剪影,她脑子里在飞快地算:对方主将单骑在前,亲卫散在两翼,一百二十步的射界之内,没有一点遮挡,也没有一个人,郭师兄的箭只要不出弦,对面就没有理由先动手。可他这一箭要是对着哲别,对面百骑齐射,船上的三十个人连跳水的工夫都没有。
一秒。两秒。三秒。
剪影动了。弓,慢慢垂了下去。
黄蓉松了口气。
林知薇忽然想明白了。
"那一箭……不是射给人的。"她喃喃道,“是射给哲别看的。郭师兄在用一支箭,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还是不是大汗的鹰。”
北岸。
哲别盯着那支垂下去的箭,脸色变得铁青。
“郭靖,你什么意思?”
郭靖把弓放下,抬起头,直视哲别的眼睛。
"哲别师父,"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寒风里传得很远,“从今往后,我的箭,只射压迫者。”
河面上安静了几息。
刚才那一瞬,北岸冰原深处,一个蒙古军官正骑在马上,用鞭子驱赶着一串被绳子拴着的百姓。有个老人走不动了,挨了一鞭,跪在了冰上。郭靖的箭尖,从头到尾指着的就是那个人。
这一箭射出去,杀一个军官容易,可哲别的百骑会在半息之内把船射成刺猬,然后呢?那串百姓,会第一个被拉来抵罪。
所以他拉满了弓,又松开了弦。这是他一辈子射出的最重的一箭,也是唯一没有离弦的一箭。
哲别搭在自己弦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四犬少了一只鹰。”哲别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来看看,我的箭,折没折。”
他看了郭靖最后一眼。
“没折。就是调了个头。”
郭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可哲别没有给他开口的余地。他直起身,像把什么东西重新压回了去,抬起下巴,声音陡然拔高,说给两岸所有人听:
“大汗有令!郭靖听着——明年开春,大汗亲率大军南下!”
哲别盯着船头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把你那支箭,给我。”
郭靖一怔,从弦上取下那支始终没有离弦的箭,抛了过去。
哲别单手接住,看了一眼箭簇,插进自己鞍边的箭壶里,和他自己的箭插在了一起。
"这支箭,师父替你收着。"他拨转马头,"哪天它在战场上朝我射过来,"他一夹马腹,“就是你我各为其主的那天。”
黑马嘶鸣一声,带着百骑卷起一片冰碴子,消失在了北岸的灰白天际线里。
南岸,林知薇正要下令撤哨,目光扫过上游时忽然顿了一下,上游的冰面上,似乎有个黑点动了一下,再看,又没了,大约是浮冰。
她记下了这个黑点,在小本子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傍晚,渡口大营。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郭靖把北岸的事一五一十说完了。
“照今年的冷法……最多半个月,河就冻透了。冻透了,铁骑过河连船都不需要了。”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他们守了半年的天险,在半个月后的某一天,会自己变成一条三千里宽的大道。
“这个要重点记下来。”林知薇翻开小本子,炭笔顿了顿,“后面我得好好调整布防的章程。”
写完,林知薇才发现郭靖还站在火边,眼眶红着,一直没坐下。
“郭师兄。”
“我差点就射出去了。”郭靖哑着嗓子说,“那个军官在打一个老人。我特别想一箭射死他。可箭一出去,我们船上的三十个人,一个都活不了,那些百姓,还得第一个抵罪。”他抬起头,“我以前觉得,想明白了就不纠结了。可真到了那个时候,还是纠结。”
林知薇沉默了一会儿。
“纠结,才说明你还是个人,不是只会打仗的机器。”
黄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顺手拿了一件棉袍递给郭靖:“行了,别站着喝风。汤在灶上温了两个时辰了,最入味的时候。”
“这就来。”
林知薇看着她的背影,笑了,跟上去,从背后握住那只微凉的手。
当夜,上游三里外的冰面上,那个黑点动了。
它拿着一根蛇杖,踏冰北行,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走进了白色隼旗的大帐。
第87章
黄河渡口以东三里,芦苇荡边。
林知薇蹲在一个金国老妇人身前,两根手指搭在她腕脉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老妇人的嘴唇发紫,指甲根部透出一层暗青色,脉象却不像中了毒。她心想:不对,如果是烈性蛇毒,脉象应该又细又急。可这个脉象,有点像是慢性毒。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个金国百姓,有老有少,全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黄蓉正带着随行的两个医者挨个诊治,打狗棒插在泥地里,袖子挽到了肘弯,手上沾满了药汁。
“蓉儿,第七个人的舌苔是什么颜色?”
黄蓉掰开一个少年的嘴看了看:“灰白,带一点绿。”
“跟前面六个一样。”林知薇把老妇人的手放下,站起身来,“看来,欧阳锋用的是改过的蛇毒,毒性发作时间延长了至少三倍,解药得重新配。”
林知薇不等黄蓉回话,已经蹲到一个中毒少年身前,从腰间抽出三根银针。银针入穴,她将一缕九阴真气顺着针尾渡入少年体内,真气裹住毒血缓缓逼向指尖。
少年的指甲从暗青转为灰白,一滴黑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林知薇松了口气:至少能拖两个时辰。她转头对身后的医者吩咐:"按这个法子,先把每个人的毒血逼到四肢末端,别让毒气攻心。"
黄蓉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问身边的医者:“多久能配出来?”
“帮主,我们得先分析出来毒引。”两名医者就地坐下,仔细分析病人的症状。
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石头上刮。
“两个丫头果然聪明。”
欧阳锋从芦苇丛里走出来。他的样子比白马渡之战时更加憔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白袍上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迹。蛇杖拄在手里,杖头的蛇信子已经被打断了半截,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有点吓人。
“欧阳先生。”林知薇语气平静地试探,“你在蒙古军营里没待几天吧?人家是不是信不过你?”
欧阳锋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确实没待几天。成吉思汗的大帐他连门都没进去,只被一个千户长在偏帐里见了半盏茶的工夫。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筹码,结果,对方听完,给了他一顶破帐篷,让他待在黄河渡口附近侦察岳州商队和城防。
说白了就是当探子用的。
欧阳锋心想:无所谓。等我把九阴真经拿到手,这天下就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废话少说。”欧阳锋的蛇杖往地上一顿,震得脚下的泥水溅起半尺高,“把九阴真经交出来,我就给这些人解药。否则,你们就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你们面前吧。”
林知薇没有接话,她在分析欧阳锋的站姿。
右脚微微前探,重心偏左,蛇杖握在右手,但左手的手指在不自觉地蜷缩。这分明是旧伤未愈的表现。白马渡那一战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拍在他右肩上,虽然当时欧阳锋撑住了,可这种伤,没有半年根本养不好。
林知薇心想:右肩有旧伤,发力一定不均匀。蛤蟆功讲究蓄力如满弓,左右不对称的话每一掌打出来都会有偏差。
“蓉儿。”她压低声音。
黄蓉已经站到了她身侧,打狗棒横在身前,同样压低了声音:“看到了,他右肩不自然。”
“不止右肩。”林知薇的目光往下移,“你看他的右膝。站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右膝微微悬空。这说明他的下盘也有问题,可能是蛤蟆功逆练之后经脉走行出了岔子。”
黄蓉轻轻嗯了一声:“先救人还是先动手?”
“先救人。”林知薇说,“他给的是慢性毒,短时间内死不了人。但他拿百姓做饵,想让我们分心,我们偏不让他如愿。”
黄蓉嘴角一弯:“好,你负责祛毒,我来挡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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