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蒙古的前哨比我们估的早到了一个月。"林知薇的炭笔悬在舆图上方,黄河在图上只是一道细线,"他们沿河巡弋,是在看渡口、看冰情、看对岸我们布了多少兵。明年开春之前,这支百人队就是我们唯一能接触到的蒙古人。摸清了他们,半年的布防才有靶子;摸不清,我们所有的方案都是在跟想象里的敌人打。"
"要派使团过河?"杨铁心皱眉,"谁去?"
"我去。"郭靖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河边那些人里,有认识我的。逃兵回去,是要绑去见大汗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不敢乱动我,得押回去请功。这一来一回,就是时间。"
"还是送上门的。"林知薇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汗的通缉令,可能已经画好了你的脸。"
"知道。"郭靖说,"所以才得是我去。换别人过河,人家一个照面就杀了,问都没得问。我过去,至少能站在哲别面前,把话问完,他教过我射箭,我欠他一条命,他也未必舍得一箭把我钉在冰面上。"
厅里静了很久。
最后是黄蓉拍的板:"去。但由我定章程,使团三十人,打着岳州商号的旗,货真价实带一船盐,我们做买卖。郭师兄是正使,过了河一切他拿主意。船不离北岸,接应的轻骑昼夜换班。"
她顿了顿,看向林知薇:"明日起,郾城布防的章程你来拟,半年之期从今天开始算。"
林知薇点头。散会时,她在众人之后留下,只对郭靖说了一句话:"帮我弄清楚一件事,他们沿河巡弋了三天,为什么第四天忽然不动了。"
郭靖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清晨,天没亮透,使团的船队在渡口解缆。
郭靖立在船头,回身望向码头。林知薇和黄蓉并肩站在晨雾里,一个怀里抱着连夜拟好的布防初稿,一个手里拎着食盒。
"郭师兄!"黄蓉扬手把食盒抛过去,"路上吃!"
郭靖接住食盒,咧嘴一笑,抱拳,转身。
船离了岸,晨雾把帆影一点一点吞掉。黄蓉的手在袖中悄悄摸到林知薇的手,握紧了。
"他在赌命。"林知薇望着河面,轻声说。
"我们都一样。"黄蓉说。
同一时刻,黄河北岸。
一骑哨探沿着冰封的河沿狂奔回营,在白色隼旗之下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而尖锐:
"禀哲别那颜,南岸有船,打着商号的旗。船上为首那人,弟兄们隔着一里地都认出来了,是郭靖,说是来见师父的。"
风卷着河冰的碎碴掠过营地。
旗下,一个皮袍上落满霜花的老人缓缓抬起头,眯眼望向雾气未散的南岸。
他握着弓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绷了起来。
第86章
黄河南岸,渡口接应大营。
船队解缆之后,林知薇和黄蓉没有回郾城。接应的轻骑大营就扎在渡口以南五里的河堤下,按黄蓉定的章程,三十名斥候昼夜换班,死死盯着河面。
章程里还有一条:哨船每半个时辰,往北岸打一次旗语。旗分三种,平安,有变,速撤。
整个上午,林知薇的炭笔在布防初稿上走了一尺长,真正落在纸上的字没几个。黄蓉坐在她对面,剥了一上午的松子,在碟子里摆成了一座小山。
"知知,你说,使团过河,最好的结果是什么?"黄蓉忽然问。
"被押走。"林知薇头也不抬,“把逃兵绑回去请功。”
“最坏的呢?”
"通缉令上要是画了郭靖的脸,"炭笔停了,“人家一个照面就放箭,问都没得问。”
黄蓉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点嘛,你的手好凉。”
林知薇拈起一颗松子,指尖碰到黄蓉的手,比她的还凉。她反手把黄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才松开,接着写。
午时刚过,河面上的哨船突然换了旗。
有变。
同一时刻,黄河北岸。
“禀那颜,南岸有船,为首那人,是郭靖,说是来见师父的。”
营地里百骑齐齐望向南岸。哲别把马奶酒壶挂回鞍边,翻身上了那匹黑马,朝河边走。
亲卫副官追上来,压着嗓子:“那颜,通缉令上画着他的脸——”
“我认得他的脸。”哲别没有回头,“不用拿给我看。”
他勒马停在离冰岸五十步的地方,看着那条挂着商号旗的船,从碎冰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黄河北岸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裹着碎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郭靖站在船头,眯着眼往北看。船靠上了北岸的渡口,按理说,船不离岸,人不上陆。他原本的打算是,靠岸的是一队陌生的蒙古巡逻兵,把他捆了,押去大汗的帐子里,一走一个月,路上他有的是工夫想事情。
可冰原上过来的,只有一骑。来人骑着一匹黑马,皮袍上落满霜花,就那么立在风里,像已经等了很久。
马上的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老石头。目光直直地盯着船头的郭靖。
哲别。成吉思汗帐下四犬之一,蒙古最出色的神射手。也是教郭靖拉开第一张弓的人。
郭靖按着腰间的箭壶,指节慢慢收紧。他想起了林师妹留给他的一句话,帮我弄清楚,他们巡了三天,为什么第四天忽然不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那道目光,跳板都没下,就站在船头,隔着五十步的冰面,抱拳行了个军礼。
“师父。”
哲别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郭靖,看了很久。
河面上的风呜咽着从两人之间穿过。
最后是哲别先开了口。他的汉话说得不太流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郭靖。”
“是我。”
哲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扫过那条船,商号旗、舱口、还有甲板上三十张强作镇定的脸。
“你带着宋人的船,打着宋人的旗,跑到我的河边来。你想干什么?”
"我来见师父。"郭靖说。
"见我?"哲别冷笑了一声,“大汗已经发布了对你的通缉令。你从撒马尔罕跑了三千里,就是为了来见我?”
“是。如果是别人,会绑我去请功。我原本,就是打算被绑的。押去大汗帐子,一来一回,路上正好把有些事想清楚。”
风卷着冰碴子从两人中间刮过去。
"我不绑你。"哲别说。
“抓你请功,是其他人的差事。”他慢慢地说,“大汗要的是你自己回去,跪在大帐前面,主动认错。”
郭靖的算盘,在这一刻,彻底作废了。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沉住了气:作废就作废。反正他还有一件非问不可的事。
“我还想问师父一句话。”
“问。”
“你们的哨骑,沿河巡了三天。第四天,为什么忽然不动了?”
哲别的眼睛眯了起来。
"草原的鹰,"他一字一字地说,“不向猎物解释自己的翅膀。”
问不下去了。
郭靖闭了嘴。
可他注意到,师父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了河面上,不在船上,不在人身上,在那片灰白的坚冰上。
"明年开春,大汗是不是要南下?"郭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先回答我。"哲别反手取下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口,“郭靖,你为什么要背叛大汗?”
河面上的风更大了。郭靖身后的使团成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郭靖沉默了几息。
"我没有背叛,师父。"他说,声音很稳,“大汗待我有恩,拖雷安答待我有义。这些我都记着,一辈子不会忘。”
哲别眯起眼:“那你为什么逃跑?”
“因为我想明白了。”郭靖深吸一口气,“大汗的刀能攻下城,攻不下人心。”
哲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汗打下的地盘,从东到西,骑马要跑一年。"郭靖说,“可那些地方的人,还在饿肚子,还在死人。花剌子模四十万大军,说没就没了。我在玉龙杰赤城外的高坡上看着四十万人被打散,满地的尸体,连乌鸦都吃不完。”
他顿了顿。
“师父,我跟着大汗打了两年仗。我学到了一件事:蒙古铁骑确实厉害。可打下来的地方,还是乱哄哄的。杀光了不服的人,难道剩下的人就一定服吗?”
哲别的脸色沉下来了。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头老狼在咆哮,“草原上的规矩,几千年来就是这样。强者征服弱者,弱者服从强者。不服的就杀,杀到服为止。这就是秩序。没有秩序,天下就是乱世。大汗给天下带来了秩序,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郭靖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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