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咽下馒头,认真地说:"给的。就是西征路上,有时候追着敌人跑几天几夜,顾不上吃。"
"行了。"林知薇敲了敲桌子,"说正事。你怎么回来的?成吉思汗放你走的?"
郭靖捧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大汗没放我走。"他声音很低,"他叫我留在拖雷安答帐下,明年随军南下。"
厅里静了一瞬。
"所以我走了。"郭靖说,"没辞行。三更天牵的马,从撒马尔罕一路向东,换了七匹马。过乃蛮旧地的时候,身后有追兵,我往雪线以上绕了四天才甩脱。"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死里逃生的得意,只有一种压了两年、此刻终于可以放下的疲惫:"安答待我不薄。教我骑马射箭,把最壮的马分给我。我走的那晚,他的帐子还亮着灯。我没敢回头看第二眼。"
林知薇拱了拱手,"郭师兄。这一程,你替汉人把命也押上了。这个情,我记账上。"
郭靖摇摇头:"别记了。账太重,我背不动。"
他放下碗,从脚边拿起最上面的一卷油布,解开绑绳,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
上面画着大片大片的草原、山脉、河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蒙古文字和一些汉文注释。有些地方被炭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数字和符号。
"这是蒙古军西征的行军路线图。"郭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注点,"从阿尔泰山以西,一直到花剌子模旧都玉龙杰赤。我跟着大汗走了两年,打了七场大仗,经过的城池不下四十座。"
他又拿起第二卷,展开。
各种大小不一的圆圈、箭头和线条,组成了一幅幅复杂的战术示意图。旁边用汉文写着注释,字迹工整但略显笨拙,一看就是郭靖自己写的。
林知薇的眼睛亮了。
"这些都是我在西征路上画的。"郭靖说,"每一仗打完,我就把蒙古人的阵法、兵力部署、行军速度、扎营位置全部记下来。有些地方看不懂,我就去问拖雷安答,或者找蒙古将领请教。他们以为我是在学打仗好替大汗效力,都愿意教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我是替你们学的。"
当初在十里亭定下的互为犄角之策,郭靖竟然真的做到了。
这个被所有人认为木讷愚笨的男人,在蒙古大军中潜伏两年,一笔一画地记录了整个西征的军事细节。
林知薇心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笨的间谍,也是最可靠的间谍。
"你带回来的东西,不止这些吧?"她的目光扫过脚边那十几卷油布包。
郭靖摇头。他一卷一卷地打开,铺满了整张条案。
有蒙古军的粮草运输线路图,标注着沿途的每一处牧场和水源。
有蒙古骑兵的编制表,从十人队到万人队,每一级的兵力配置、装备标准、马匹数量。
有蒙古弓的制造图纸和复合弓的射程测试数据。
有骑兵轮换射击的时序图,标注着每一队从冲锋到撤退到换马的精确时间。
还有夜营的布阵图,炊烟数量的统计规律,以及蒙古马在不同地形下的行军速度对比。
林知薇越看越入神,手里的炭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掏出来了,在随身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黄蓉不知什么时候削好了三支新炭笔,悄悄换下她手里那支写秃的,自己拿过秃笔,在另一本册子上替她誊抄她念出来的数字。一个念,一个写,一炷香下来没说一个字,两本册子却记得整整齐齐。
"这些数据,你是怎么弄到的?"她头也不抬地问。
"有的是自己观察的,有的是跟蒙古将领喝酒时套出来的。"郭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蒙古人打仗的时候凶得很,但喝起酒来什么都说。我酒量好,灌不醉,他们灌醉了就全抖搂出来了。"
黄蓉噗地笑出声:"郭师兄,你这是用酒量换来的情报啊。"
郭靖认真地点头:"大汗有一次喝多了,还拍着我的肩膀说,''''郭靖,你是草原上最好的猎人。''''其实我那天只喝了三碗。"
"三碗?"黄蓉瞪大眼睛,"蒙古人的马奶酒,三碗?"
"嗯。"郭靖憨憨地笑了一下,"大汗说我是海量。"
林知薇放下炭笔,抬起头,目光变得认真。
"郭师兄,你突然回来,不只是为了送这些东西吧?"
郭靖的笑容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卷油布,这一卷比其他的都小,包得也最仔细,外面裹了三层油布,还用蜡封了口。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张薄绢。
绢上只有一行蒙古文,下面附了郭靖歪歪扭扭的汉文翻译:
"岳州不灭,南下不安。"
厅里安静了。
黄蓉的打狗棒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了。
林知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谁说的?"
"大汗。"郭靖的声音很沉,"去年冬天,大汗在撒马尔罕设宴,宴请西征诸将。酒过三巡,他忽然指着墙上一幅天下舆图说了一句话。"
他学着成吉思汗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金国已不足虑。但南边有两个人,一个叫黄蓉,一个叫林知薇。她们的岳州军,比金国的铁浮屠难对付十倍。将来南下,必须先拔掉这颗钉子。''''"
黄蓉挑了挑眉,嘴角居然还弯了一下:"哟,大汗还挺看得起我们。"
"蓉儿师妹,这不是开玩笑的事。"郭靖急了,"大汗说这话的时候,在场的有速不台、哲别、木华黎的长子孛鲁,全是蒙古最能打仗的人。他们听完都点了头。"
"先别急着心惊。"林知薇抬手止住郭靖,问了另一个问题,"大汗人在撒马尔罕,隔着几千里,他怎么知道黄蓉、林知薇这两个名字?连难对付十倍都说得出来。"
郭靖一怔:"这……西域商路上都传遍了。商队把岳州的事当奇谈讲,说南边有个女帮主、女军师,攻城先攻心。大汗行军路上最爱听商队讲奇闻,我猜是那么听来的。"
"你猜得对,而且这比难对付十倍更糟。"林知薇的炭笔在桌上轻轻一点,"蒙古人也在研究我们。"
林知薇拿起那张薄绢,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怀里。
"郭师兄,你在蒙古军中待了两年,跟蒙古骑兵打了无数交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告诉我,如果蒙古铁骑南下,岳州军能不能挡住?"
"先别急着回答。"她又转向门外,"杨统领,进来吧。这种判断,多一个人听,将来就少一分军师危言耸听的嘀咕。"
杨铁心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亲兵。郭靖站起身,冲杨铁心抱了抱拳。
郭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条案上那些自己亲手画的地图和数据,沉默了好一阵子。
"光说不行。"他忽然说,"我摆给你们看。"
他把条案上的碗碟推开,抓过一把炒豆,在桌面上摆开,"这是你们岳州军的阵,步卒居中,两翼是接应。再假设我是蒙古千夫长,带三千骑,你们八千步卒,野战相遇。"
"你们会怎么打?"他问杨铁心的亲兵。
"结阵固守,弓弩齐射,等他撞上来。"亲兵答得干脆。
郭靖点头,把两粒豆子往前一推:"那我不撞。我先分三百骑,从你射程外绕过去,射三轮箭就走。你追不追?"
"不追。诱敌之计。"
"好。那我再绕,再射,再走。"郭靖又推出几粒豆子,"一次你不追,三次呢?三十次呢?我的马换了三匹,人累不着。你的阵每追一次就散一分,每散一分我就多咬一口。等你忍不住真追了,"他把十来粒豆子猛地从两侧兜上来,合围在阵后,"我的主力不在正面,在你两翼之外二十里,你追出去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合围的时候。"
他最后把桌心的阵一把抹散:"没有阵了。花剌子模四十万大军,从摆阵到抹散,三天。"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笔滚落的声音。两名亲兵的脸色白了。杨铁心盯着桌面上那圈散乱的豆子,喉结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看明白了吧。"郭靖收回手,"纸上的挡不住你们可以不信,桌上这一局,你们亲眼看了。"
"挡不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至少现在挡不住。"
黄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只是在桌沿下,悄悄握住了林知薇的手。林知薇的手指凉得很,握了两息,才慢慢回握过来。
"蒙古骑兵跟金国的铁浮屠完全不一样。"郭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大舆图前,手指从北方草原一路划到岳州的位置。
"铁浮屠是重甲骑兵,靠的是一次冲锋碾压。冲不垮就歇菜了。但蒙古骑兵不是。他们的优势不在一次冲锋,在于耗。"
他转过身,目光认真地看着林知薇和黄蓉。
"蒙古骑兵每个人带三到五匹马,轮换骑乘,一天能跑一百五十里,连续跑十天不用休息。他们的复合弓射程远,抛射密度大,可以在冲锋前就先射三轮箭。等射完了,步兵的阵型已经散了,骑兵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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