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自己的老母亲。
老太太没有拄拐,正站在义诊棚外,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她那条疼了十几年的腿,此刻站得稳稳的。
他还看到了自己的妻子赵氏。
赵氏牵着刚退了烧的小儿子,站在黄蓉身旁不远处。孩子看起来精神不错,手里还抓着从粥棚领的一块枣糕,正冲他笑。
完颜宗宁的眼眶一热,硬生生忍住了。
他转向黄蓉,声音沉稳:"你就是岳州军的统领?"
黄蓉站起身,微微点头:"黄蓉。这位是林知薇,我们的军师。"
完颜宗宁看了看林知薇,又看了看黄蓉,直接开口:"谈条件吧。"
黄蓉也不废话,竖起三根手指:"我有三个要求。"
"第一,守军放下武器,不得伤害城中百姓。"
"第二,官府账册、粮册和兵册,完整交出,一本都不能少。"
"第三,你亲自负责打开军械库,确保无人借乱抢掠。"
完颜宗宁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你们能给什么?"
黄蓉也干脆:"所有投降士兵不被屠杀。城中百姓三个月内免征战粮。妇女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与户籍。原有农田不重新分配给军户和豪强,优先交还原耕种者。"
完颜宗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攻城之后,也会这么做吗?"
他问的其实是:如果我今天不开门,你们打进来之后,还能保证这些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知薇上前一步,"我们现在没有攻城,所以你还有选择。"
完颜宗宁看着她,又看了看黄蓉。
没有攻城,所以一切承诺都还有效。一旦攻了城,死伤在所难免,到时候再谈条件就不是这个价了。
她们把选择权交给了他,同时也把责任交给了他。
如果他拒绝,之后城里死伤的每一个人,都跟他有关。
黄蓉这时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软了些:“还有,你母亲那三副药,还剩两副,阿婆说了,要病人自己复诊调方。”
完颜宗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转身面向城门,拔出了腰间的刀。
城头上的残余守军紧张地看着他。
完颜宗宁把刀横在身前,看了一眼刀刃上的寒光,然后松手。
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完颜宗宁,投降。"
城头上的金兵愣了几息,然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武器。弓箭、长矛、刀盾,叮叮当当扔了一地。那声音起初还零散,渐渐变得密集,最后像下了一场铁雨。
城门缓缓打开了。
完颜宗宁起身,走进城门。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老母亲正往城里走来,老太太手里还拎着几包药,嘴里念叨着"这宋人大夫手艺不错"。
赵氏牵着孩子走过来,小儿子看见爹,挣脱手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完颜宗宁蹲下身,把儿子抱起来,抱得很紧。
赵氏站在一旁,轻声说:"药是她们给的,管用。"
完颜宗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黄蓉和林知薇跟在后面走进城门。
城里比想象中平静得多。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好奇又谨慎地看着走进来的岳州军。岳州军的士兵也规规矩矩,没人乱跑乱看,按照事先演练过的队形分赴各个要害位置接管。
林知薇早就把接管方案排得密密麻麻,谁负责粮仓、谁负责衙门、谁负责城门,精确到每个人每个时辰。
接管进行得很顺利。军械库的封条完好,账册一本不少,连衙门后院的几坛子好酒都没人动过。完颜宗宁全程配合,该开的门开了,该交的钥匙交了,该签字的文书签了。
交接完毕,杨铁心问他:“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乌林答宗宁看着手里那份盖了印的文书,半晌,说:“我只求一件事。”
“说。”
“让我随军走一段。”他抬起头,“下一座城的守将要是还嘴硬,让我去城下跟他好好说说。我一个降将说这话,比你们一百个说客管用。”
杨铁心看了林知薇一眼。林知薇笑了:“这个主意,不错。”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城门洞染成一片暖橘色。
林知薇站在城门内侧,正在核对最后一批入城物资的清单。她忙了一整天,嗓子都快哑了,可手里的炭笔没停过。
这时她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金国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正双手捧着一袋盐,踮着脚递给面前的妇人。
妇人是小女孩的母亲,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接过盐袋时手都在抖。
小女孩仰起头,用带着北地口音的汉话说:"娘,宋人说,这个不用跪着领。"
妇人愣了一下,慢慢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上,好一会儿都没抬起来。
林知薇站在原地,手里的炭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疲惫都值了。
深夜,城守府内堂。
一只信鸽落在窗棂上,脚环上系着西线的暗记。
林知薇解开蜡丸,就着烛火看完,脸上的倦意一点点褪干净了。
黄蓉凑过来:“知知,怎么了?”
“许昌以北那道新关卡,”林知薇把纸条递给她,声音很轻,“今天换人了,原来那个被调回汴梁问罪。罪名是,放走了十一车来路不明的盐商。”
她望着烛火,缓缓道:“也就是说,这一寸宽的车轮,往后很难再骗过他们了。”
窗外,夜色正浓。
第84章
郾城入城后的第三天,林知薇难得睡了个整觉。
"知知,起来,有急事。"黄蓉已经穿戴齐整,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说不上难看,但嘴唇抿得很紧。她临出门前又折回来,把林知薇蹬开的被角掖了回去,顺手在她发顶按了一下,"急归急,别着凉。"
林知薇揉着眼睛坐起来。
"南门守军截了一个人。"黄蓉把纸条塞进她手里,"单人单骑,从北边来的,马鞍上挂着十几卷油布包。守门的小校说那人满脸风沙,嘴唇干裂出血,像是跑了几千里的路没停过。"
林知薇低头看纸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是守城校尉的口述记录:
"来人自称郭靖,要求见林军师与黄帮主。问他从哪来,不说。问他带的什么东西,也不说。只说见了二位自然明白。"
林知薇的困意瞬间没了。
"郭靖?"她掀开被子就往外走,"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黄蓉跟在她身后,顺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我也纳闷。他不是在蒙古军中随征西线吗?"
两人下楼时,黄蓉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走到一半,黄蓉忽然说:"不对。"
"什么不对?"
"从北边来,一路是金国地盘,再往北是蒙古的前哨。他一个人一骑走过来——"黄蓉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这一路上,他得死多少回才够。"
林知薇心里也是一沉。郭靖回来了,说明西征有变,而且他带回来的东西,很可能比他的出现更重要。
因为郭靖这个人,没有天大的事,不会擅离军营。或者说,不敢擅离军营。
……
南门城楼的偏厅里,郭靖正坐在一张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汤和两个馒头。
郭靖瘦了不少。
这是林知薇进门后的第一反应。两年前在十里亭分别时,郭靖虽然风尘仆仆,但身板厚实,肩宽背阔,像一堵移动的墙。现在这堵墙还在,但棱角分明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下巴上的胡茬子像是半个月没刮过。
那件粗布长衫已经磨得发白,袖口开了线,腰间系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牛皮绳,替代了原来的腰带。
他的铁弓靠在墙角,弓弦卸了,弓臂上有几道新添的刮痕。
而马鞍上解下来的那十几卷油布包,此刻整整齐齐地码在他脚边,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郭师兄。"黄蓉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又惊又喜的味道,"你这是从哪来?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郭靖闻声抬头,看见两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站起身,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蓉儿师妹,林师妹,我……回来了。"
林知薇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脚边那排油布包上。
"先坐。"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汤喝完,馒头吃了,慢慢说。"
郭靖老老实实地端起碗,把剩下的汤灌了,又塞了一个馒头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黄蓉在一旁看着他吃,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
郭靖愣住:"蓉儿师妹?"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回来了。"黄蓉收回手,语气轻松了些,"瘦成这样,蒙古人不给你饭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