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


    “汉人怕了!”


    “冲过去,先登城者重赏!”


    城楼上,黄蓉听不懂女真话,却看得懂那群人脸上的得意。


    她眯起眼,轻轻哼了一声。


    “笑得这么大声,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林知薇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两下。


    “蓉儿,他们进入预设区域了。”


    “还不够。”


    黄蓉盯着江面,手里的令旗始终没有放下。


    金兵轻骑已经渡过大半,后方的铁浮屠也开始下水。


    重甲战马刚踏进河里时,声势惊人。可越往中间走,马腿陷得越深,冰冷的河水漫过马腹,甲片吸饱了水,沉得像拖着一座小山。


    金兵的阵型开始乱。


    前面的轻骑嫌后面太慢,拼命往前冲。后方铁浮屠被河水和同袍堵住,想转向都转不开。


    半渡而击。


    这套战术,黄蓉他们商量了很久。


    今天,她要让完颜洪烈亲眼看看。


    “现在。”


    黄蓉的红旗猛地挥下。


    “传令,杨铁心,起枪!”


    城头号角骤然响起。


    呜。


    长长一声,穿透风雪。


    河对岸原本后撤的岳州步兵,像一片突然竖起来的钢铁森林。


    “起枪!”


    杨铁心的铁枪往前一指。


    第一排枪兵齐齐踏前,长枪斜举,枪尖对准正在挣扎上岸的金兵骑兵。


    “刺!”


    一千多支长枪同时刺出。


    最前方十几匹战马刚冲上浅滩,前蹄便踩进雪下的铁蒺藜。马嘶声瞬间撕开战场,战马扑倒,后方骑兵猝不及防地撞上来,连人带马滚成一片。


    长枪紧跟着扎进混乱的人群。


    金兵重甲坚硬,枪尖刺不透胸甲,岳州步兵就专扎马腿、腋下、脖颈和面门。杨家枪拆出来的五招,在这一刻显出最朴素的凶狠。


    扎。


    拦。


    拿。


    挑。


    扫。


    没有花哨,没有一骑当千。


    可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该刺哪里,该护住谁,该往前迈几步。


    一个年轻枪兵被金兵弯刀砍中肩甲,疼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枪却没有松。他咬着牙往前一送,枪尖从对方头盔下方钻进去。


    金兵从马上栽下来,压住他的枪杆。


    旁边的老兵一脚踩住金兵尸体,把枪替他抽出来。


    “发什么愣!”老兵吼,“看你前面!”


    年轻枪兵眼圈发红,重新举枪。


    “看着呢!”


    城楼上,黄蓉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左翼金兵开始向竹林靠拢了。”林知薇说,“他们想绕开枪阵。”


    黄蓉眸子一转。


    “正好。”


    她扬起黄旗。


    “传令,五行梅花阵,开巽门,放他们进竹林。”


    又一名传令兵接过令旗,飞快冲下城楼。


    林知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


    飞鹰卫。


    二十个人。


    她昨夜压下了这份情报,原以为自己能在暗处处理干净。可战场上人员流动性太强,金兵又被黄蓉刻意放进来,城内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处屋脊,都可能藏着威胁。


    林知薇心想:数据不足。飞鹰卫到底从哪里进城,又盯上了谁,无法确认。


    她讨厌这种感觉。


    更讨厌让黄蓉暴露在未知里。


    “蓉儿。”林知薇忽然开口。


    黄蓉正盯着战局,随口应了一声。


    “嗯?”


    “城楼交给你。我去一趟北巷。”


    黄蓉回头,眉头立刻皱起来。


    “去北巷做什么?”


    林知薇神色平静。


    “有个变量,需要我去处理。”


    黄蓉太了解她了。


    林知薇每次说“变量”,通常都意味着她已经盘算好了风险,而且处理的方式很容易让人血压升高。


    “林知薇。”


    黄蓉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知薇看着她。


    风雪落在黄蓉的睫毛上,融成一点水光。


    林知薇沉默半息,抬手替她拂掉睫毛上的雪。


    “我会平安回来。”


    黄蓉的脸一下沉下来。


    “你少拿这句话糊弄我。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去。”


    “这里离不开你。”林知薇低声说,“白马渡这盘棋,需要你来下。”


    “那你呢?”


    “我处理棋盘底下爬出来的虫子。”


    林知薇说完,轻轻挣开她的手。


    黄蓉咬住嘴唇,脸色很不好看。


    她想拦。


    可城下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金兵的右翼轻骑果然冲入了竹林。这片竹林边缘长年走人,地皮踩得结实,残雪下隐约可见旧日的车辙印,加上林知薇预先命人用枯枝和碎石铺了半条新路,入口处看上去与普通林间小径无异。风雪遮蔽了视线,金兵只当找到一处可以迂回的掩体,纵马便入。三十面小旗被风雪卷起,六十根竹竿在奇门方位间斜斜立着。轻骑一入阵,眼前的路像忽然多了十几条,明明向前冲,却一次次绕回原处。


    “放箭!”


    黄蓉转身,声音又快又稳。


    “弓手压住巽门,别让他们退回河边!”


    她再回头时,林知薇已经顺着城楼侧面的绳梯掠了下去。


    黄蓉气得差点把令旗折断。


    心想:林知薇,你最好给我好好回来。你要敢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的小本子,全烧了!


    ……


    岳州城北巷。


    风雪大得出奇,天色沉得像入了夜。巷子两侧的屋檐上挂着冰棱。几户百姓早已撤走,门板紧闭,整条街安静得只剩风声。


    林知薇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盏风灯。


    灯芯燃得很亮。


    亮到有些不合时宜。


    她故意把披风解开,露出腰间那块玉佩,又让风灯在雪里晃来晃去。


    飞鹰卫肯定会刺杀岳州核心人物。


    黄蓉在城楼,洪七公在前线,黄药师行踪不定。最好下手的,当然是看起来落单的她。


    林知薇心想:诱饵已经就位。接下来,就看对方有没有胃口了。


    一片瓦轻轻响了一下。


    林知薇没有抬头。


    第二片。


    第三片。


    屋脊上落下四道黑影,巷子两端也悄无声息地堵了人。


    一共九个。


    全都穿着岳州士兵的棉甲,腰间却握着细窄短刀。那些刀刃泛着幽蓝色,显然淬了毒。


    为首的飞鹰卫看着林知薇,眼神像盯着一只落单的猎物。


    “林军师?”


    林知薇点头。


    “是我。”


    “你倒是胆大。”


    “还好。”林知薇抬了抬风灯,“我在等你们。”


    那人脸色一变。


    下一瞬,巷子两边的屋檐上同时落下渔网。


    网不是普通麻绳,而是浸过桐油的粗藤,网眼间还缠着细铁丝。飞鹰卫想跃起躲避,脚下却踩中早埋在雪里的碎瓷片和湿油布。


    几个人脚底一滑,阵型顿时散了。


    林知薇抬手。


    咻。


    一枚短箭从对面窗棂里射出,正中一名飞鹰卫小腿。


    紧接着,十几个岳州暗哨从废屋里冲出来。


    “抓活的!”


    林知薇退到墙边,指尖扣住一枚铜钱。


    飞鹰卫首领反应极快,挥刀割开渔网,借着同伴身体一踩,竟直扑林知薇。


    刀锋直取她咽喉。


    林知薇侧身,铜钱弹出。


    透龙指的劲力破空而出,精准砸中对方手腕。


    那人手腕一麻,短刀偏了半寸,却仍然借势撞进她怀里。林知薇后背砸上墙,胸口一闷,手里的风灯落在雪地上。


    飞鹰卫首领咧嘴一笑,毒刃转向她肋下。


    “去死吧。”


    林知薇看着他。


    “你确定?”


    那人一愣。


    一只长戟从屋檐上砸下来。


    穆念慈双手握戟,整个人借着屋脊冲势落下,戟刃正卡住毒刀。她手腕一翻,短戟横扫,直接把人逼退三步。


    另一道白影无声落地。


    谢未央站到林知薇身前,剑还没完全出鞘,巷子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


    剑光一闪。


    飞鹰卫首领还没看清她怎么出手,手里的毒刀已经断成两截。


    穆念慈紧跟着一戟挑向他膝弯。


    那人扑通跪进雪里,刚要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林知薇的两指已点在他下颌关节上。


    “想死?”她语气很淡,“先把话说完。”


    飞鹰卫首领张着嘴,毒囊掉进雪地里。


    他满眼惊恐。


    谢未央收剑,目光落在林知薇肩头那片被刀锋划破的衣料上。


    “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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