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深夜,穆念慈抱着一卷羊皮地图,掀开了谢未央的营帐。
谢未央还在灯下擦拭她的长剑。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穆念慈怀里那卷沾着泥点子的地图上。
"你亲自去了一趟白马渡?"谢未央的声音很淡,但眉头微微蹙起。
"带了三个丐帮的轻功好手,摸到渡口外围五里处。"穆念慈将地图铺在桌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地图画得极其详尽,白马渡的芦苇荡分布、金兵哨探的暗桩位置、甚至哪块礁石适合埋伏都标得清清楚楚。
谢未央放下剑,走到桌前,手指沿着穆念慈标注的线路缓缓移动。
"刘家渡这处暗哨,你标了四人制,换防时间是丑时三刻。你是怎么确认的?"谢未央问。
"我让弟兄们藏在芦苇荡里,连续蹲了三个晚上,数了他们换防的火把数量和脚步声。"穆念慈指着地图边缘的一行小字,"丑时三刻江面起雾,金兵的视线最差,是我们拔除暗哨的最佳时机。"
谢未央点了点头,但随即眼神一凛,连问了三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暗哨拔除后,尸首怎么处理?金兵巡逻队如果提前半刻钟经过,你们的备用撤退路线在哪?"
"你标了这条山沟作为骑兵的撤退路线,但现在是雨季,山沟里一旦积水,马匹根本跑不起来,你考虑过地形问题吗?"
"金兵运输队如果带了猎犬,你们潜伏在芦苇荡里,怎么掩盖气味?"
穆念慈没有慌张,她从袖中掏出几份补充的草图。
"尸首会沉入江底的淤泥里,用石头坠住,保证三天内浮不上来。如果巡逻队提前,我们会放弃拔除暗哨,改为用迷香干扰他们的视线,从这片礁石区绕行。"
她指着山沟的草图:"我查过近十年的水文记录,这条山沟地势偏高,且底部多碎石,渗水极快,不会形成泥泞。"
"至于猎犬,"穆念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请黄帮主调配的避犬粉,用烈性草药和狼粪混合,撒在芦苇荡外围,金兵的狗闻到只会绕道走。"
谢未央沉默了。
她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了看穆念慈因为连日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
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子,在对待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时,有着比老兵还要缜密的计算。
"穆副统领,"谢未央的语气第一次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上下级客套,多了一丝真正的郑重与赞赏,"你这份侦察报告,可以直接作为天山军的行动指南了。"
穆念慈微微低头:"我是你的副手,你负责带兄弟们冲锋,我必须保证你们有去有回。"
谢未央把地图小心地卷好,收进桌案上的竹筒里。
"明天开始,天山军进入一级战备。"谢未央看着她,"你亲自去盯避犬粉的配制和撤退路线的实地清理。"
"是。"
……
第四天夜里。大战前夜。
军营里篝火点点,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
杨铁心坐在营房外的空地上,膝上横着他那杆铁枪。月光照在枪身上,泛着冷幽幽的光。他拿出一块油布,从枪尖到枪缨,一寸一寸地擦拭。
这杆枪跟了他大半辈子,历经风霜。枪缨早就旧了,红色的丝线褪成了暗褐色。他擦了又擦,好像要把这些年的流离失所和满腔愤懑都擦掉。
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了他的肩头。
杨铁心回过头,看到了义女穆念慈。她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刚从天山军的营帐里忙完回来。
"爹,夜深了,小心风凉。"穆念慈在他身边坐下,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饼。
杨铁心放下油布,把枪搁在膝上,接过碗,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女儿疲惫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念慈,谢统领那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白马渡的暗哨和撤退路线,我都亲自去摸过底了。"穆念慈轻声说,"爹,您明天带步兵营守城,也要万事小心。"
杨铁心笑了笑,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我杨家枪法,专克金狗的铁甲。你爹我还没老到挥不动枪的地步。"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念慈,等打完这一仗,爹给你寻个好人家……"
"爹!"穆念慈打断了他,脸颊微红,但眼神却很坚定,"大敌当前,不说这些。女儿只想跟着您,跟着大家,把金兵赶出去。"
杨铁心看着女儿倔强的样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牛家村那个不服输的自己。他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汤饼吃得干干净净。
"好,不说这些。明天,咱们父女俩,在战场上见真章。"
另一边,韩铁衣独自蹲在马厩里。
灰马已经睡了,偶尔甩一下尾巴。韩铁衣靠着马槽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拿着一壶酒,一口一口地喝。
"老伙计,"她低声对灰马说,"明天带你见见血。你可别给我丢人。"
灰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答。
韩铁衣笑了。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壶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灰马的脖子。
"睡吧。明天卯时出发。"
城外码头上,陆冠英站在船头,眺望着漆黑一片的江面。
三条快船已经备好,跳板搭在岸边,马匹上船的通道也清理过了。芦苇荡里还藏着两条接应的小艇,是黄蓉特意安排的。
江风带着水汽扑过来,冷得刺骨。
陆冠英裹紧了斗篷,目光落在北岸那片模糊的暗影上。
白马渡就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船夫说:"都检查好了?"
"检查了三遍了,陆爷。"
"好。明天寅时三刻,在这里等我信号。"
……
子时。
林知薇和黄蓉终于对完了最后一遍账目和撤退路线。
林知薇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桌上的图纸收好。
"蓉儿,都安排妥当了?"
"嗯。"黄蓉合上账本,"撤退路线我画了三条,主路线走水路,备用两条走山路。陆冠英的船在下游等着,马匹跳板也备好了。"
她顿了顿,又说:"念慈今天送来了一份新的金兵哨探分布图,白马渡方向的暗哨比上个月多了两处。谢统领已经根据这个调整了天山军的渗透路线。"
林知薇点了点头,心里既踏实又紧张。
黄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走吧,回去睡一会儿。明天卯时大军出城,咱们得去送行。"
夜风把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远处的军营里,篝火渐次熄灭。整座岳州城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明天,白马渡。
韩铁衣的刀,终于要见血了。
第71章
第71章:白马渡前哨
卯时。
天还没亮。岳州城外的薄雾,像一层湿冷的纱,裹着整个江面。
城楼上,林知薇负手而立。江风灌进袖口,她眼睛都没眨一下。目光如冷刀刮过江面,她第三次在脑中复盘撤退路线。风向偏北,水流每秒一点二米。若金兵追击,陆冠英的船队逆水接应,概率偏差已被她从百分之三修正至百分之一。
这就是她的战场。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冰冷的数据和绝对的理性。
黄蓉立在她身侧,手捧一本薄册,上面记满了预设信号的应对方案。
“两短一长,是韩统领的求援信号,陆冠英的船要立刻靠岸;三长,是全军的撤退信号,医馆和粮车要提前到十里坡待命。”黄蓉低声念了一遍,合上册子,“都记牢了?”
“记住了。”林知薇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高速运转。
城楼下,韩铁衣跨坐灰马,手中缰绳攥得死紧。她身后,是骑兵营最精锐的二十骑。全部换装新马具,鞍下垫双层熟铁扣件,牛筋与鹿皮将马腹裹得严丝合缝,不见半分松动。
韩铁衣抬头望向城门楼,对着林知薇的方向抱了抱拳。
林知薇回以一个坚定的点头。
韩铁衣一夹马腹,灰马嘶鸣一声,带着二十骑消失在晨雾中。
马蹄声被薄雾吞没。林知薇站在原地,目光依旧锁定江面。她知道,每一个信号背后,都有人正在用命换时间。她必须比任何人都清醒。
……
白马渡。
金兵运输队比预计早到半个时辰。
韩铁衣率人埋伏在渡口北岸的芦苇荡中,听见马蹄声和车轮碾碎石的响动。她眯起眼,手指轻摩刀柄。
对岸的芦苇荡里,杨铁心的步兵营已经列好枪阵。一百二十杆长枪,枪尖朝上,像一片沉默的树林。
金兵的先头部队出现了。大约三十骑,轻甲快马,是探路的斥候。他们根本没有把对岸的宋军放在眼里。领头的金兵百夫长甚至没有下令减速,直接策马冲进浅滩,嘴里骂骂咧咧,喊的是女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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