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脸色一变:“黄帮主,这不合规矩。”
“岳州的规矩,大人刚来,慢慢学。”黄蓉拍了拍椅背,“她是岳州军师,管粮草,管军械,管城防,管抚恤。她坐这里,合我的规矩。”
林知薇坐下了。
她坐得很稳。
黄蓉心想:好看。
她又想:稳住,黄蓉,现在是在宣旨,别光盯着你夫人看。
可林知薇这会儿确实好看。她低头翻账册时,睫毛垂下来,像把锋利的刀收进鞘里。外人以为她安静,黄蓉却知道,这人只要一抬眼,就能把账本算到让人怀疑人生。
钦差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额角跳了跳。
他忍着怒意宣读圣旨。
前半段很漂亮。
朝廷嘉奖众人岳州守城有功,黄蓉统领丐帮抗金,林知薇献策破敌,皆有忠义之名。
鲁有脚听得一脸麻木。
洪七公啃鸡腿啃得很认真,像是这圣旨还没鸡皮有滋味。
后半段,味道变了。
朝廷命黄蓉率领丐帮归入荆湖北路制置司节制,岳州军械、粮仓、战马、俘虏全部登记,待朝廷派员接管。林知薇虽有小才,但女子干预军务容易惹来非议,可入府中参赞文书,不得再私调兵马。
最后,朝廷赐黄蓉“忠义护国夫人”诰命。
院中鸦雀无声。
钦差合上圣旨,终于找回了官威。
“黄夫人,接旨吧。”
黄蓉没有动。
她看着那卷明黄圣旨,忽然问:“念完了?”
钦差皱眉:“自然。”
“赏赐呢?”
钦差愣了一下:“什么赏赐?”
黄蓉眨眨眼,表情比他还惊讶:“朝廷知道岳州守城有功,想必军饷、抚恤、粮草、药材、修城银两也一并拨下来了。大人远道而来,总不会只带了一张纸吧?”
院里有人低头咳嗽。
鲁有脚脸上写着四个字:终于来了。
钦差脸色一僵:“朝廷自有安排。”
黄蓉点点头:“夫人,你帮大人看看,朝廷的抚恤,岳州要等到哪年哪月?”
林知薇翻开第一本账册。
“岳州自丐帮守城以来,粮草消耗二十二万斤,药材折银三千四百二十七两,修缮城防还需木料三千七百根,铁钉一万二千枚,石料两千车。”
她声音不快,每个数字都念的清楚。
“战死弟子和义军三百二十一人,重伤六百零九人,轻伤一千四百余人。按岳州现行抚恤,战死者家属发银二十两、粮三石。重伤者按伤势发银五至十五两,后续药费由义诊棚承担。”
钦差脸色开始发沉。
林知薇抬眼:“朝廷接管后,照这个标准发,还是另有标准?”
钦差冷着脸:“此等细务,自有地方官核算。”
黄蓉笑眯眯:“地方官在哪儿?”
钦差:“会有的。”
“银子在哪儿?”
“会拨。”
“粮呢?”
“朝廷会安排。”
黄蓉慢慢点头。
“懂了。人会有,钱会拨,粮会安排。大人这次带来的,主要是嘴。”
洪七公一口鸡肉差点喷出来。
院里年轻弟子憋笑憋得很辛苦。
钦差脸色铁青:“黄蓉,你这是冤枉朝廷!”
黄蓉脸上的笑淡了。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
“刘三叔。”
粮仓管事立刻上前:“在。”
“岳州守城时,朝廷送来了多少粮食?”
“一粒也没有。”
“洛阳婆婆。”
义诊棚的老婆婆拄着药杖出来,眼皮都没抬。
“在。”
“伤兵用药,朝廷送来多少?”
洛阳婆婆冷笑:“一分钱也没有。”
“鲁长老。”
“在。”
“北门血战那夜,朝廷援兵到了多少?”
鲁有脚声音沉下去:“一个也没有。”
黄蓉转回身,看着钦差。
“粮没有,药没有,兵没有,银子也没有。岳州守住了,朝廷来接管。岳州守不住,大人今天是来给我们收尸,还是来骂我们守城不力?”
钦差握紧圣旨:“你胆子太大了。”
黄蓉心想:一般讲不出道理的人,都喜欢夸她胆子大。
她刚要开口,林知薇先站了起来。
“大人,岳州可以与朝廷协同抗金,粮草、军械、兵马也可以登记备案。”她把账册合上,“但兵权不能交给只会念圣旨的人。岳州将士不是账面上的数字,不能交出去送死。”
钦差听得脸色大变。
“你一介女子,凭什么议论兵权?”
黄蓉眼神一冷。
林知薇却没有退。
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凭我知道岳州每一袋粮送往哪里去,每一副甲修到哪一步,每个伤兵今天该换什么药。凭我知道北门陷马阵为什么能挡铁浮屠,也知道蛇毒该怎么处理。”
她看着钦差,声音还是很平稳。
“这些,够吗?”
钦差被她看得心头一跳。
林知薇心想:别怂。气势要稳。不能让蓉儿一个人顶在前面。
她其实也紧张。
掌心微微出汗,袖口里的手指都绷紧了。
可黄蓉就在她身旁。
林知薇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再站直一点。
钦差被逼到这里,索性换了路子。
“朝廷体恤岳州,自会调拨。倒是黄帮主,你身为女子,又执掌天下第一大帮,本就引人非议。如今还与女子结为夫妻,公然同坐议事,难免有违阴阳纲常。朝中诸公并非苛责你,只是盼你回归本位,免得被奸人蛊惑,坏了清名。”
院中气氛瞬间冷下来。
谢未央的手已经按住剑柄。
洪七公把鸡腿骨头放下,脸色沉了下去。
黄蓉却很安静。
安静到林知薇有点心疼。
黄蓉最讨厌别人用“本位”两个字给她套住。桃花岛关不住她,丐帮规矩关不住她,临安那帮人隔着几百里,也想伸手给她套绳子。
黄蓉心想:好烦。
又想:不能现在把他官帽打飞,阿薇昨晚说了,政治斗争要讲究节奏。
她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那本阵亡名册。
“大人既然讲纲常,那就看看这些名字。”
她翻开第一页。
“张二牛,岳州人,守北门时被铁浮屠撞断胸骨,死前还抓着绊马索。”
又一页。
“李杏娘,义诊棚药童,给伤兵送药时被流矢射中,死在城墙下。”
再一页。
“陈阿水,十二岁,小乞丐,给我们传递过三次情报,最后一次没有回来。”
院外有女人低低哭出声。
黄蓉合上名册。
“他们死的时候,没有问我是男是女,也没有问林知薇该坐哪里。他们只问岳州能不能守住,家里人能不能活下来。”
她看着钦差,声音不高,却压得院里每个人心口发紧。
“你们讲阴阳,讲礼法,讲本位。金兵刀砍下来的时候,不会因为百姓守礼就轻一点。蛇毒进伤口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将士懂纲常就少疼一点。”
林知薇走到她身侧。
黄蓉没有回头,只把手往后伸了一下。
林知薇握住她。
很短的一下。
可黄蓉觉得,那点热意从指尖一直烫到心口。
她心想:知知接住我了。
“她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军师。”黄蓉继续说,“她救过我的命,救过岳州的城,也救过这里很多人。大人如果觉得她不该坐在这里,可以。”
钦差眼神一动。
黄蓉笑了笑。
“你找一个比她更懂粮草、更懂城防、更懂药毒、更能让岳州将士信服的人来。你找得到,我让位。你找不到,就闭嘴。”
院中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有伤兵撑着拐杖大喊:“林夫人坐得!”
“坐得!”
“林夫人救过我兄弟!”
“北门那夜要不是林夫人的陷马阵,咱们早没了!”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钦差脸色白了又青。
他这才明白,黄蓉让伤兵和百姓进院子里来,不是为了撑场面。
这些人本身就是证据。
林知薇低声说:“蓉儿。”
黄蓉侧头:“嗯?”
“你刚才很帅。”
黄蓉耳尖一热。
她差点当场破功。
黄蓉心想:真过分。别人当众夸她,她能稳住。阿薇低声夸一句,她就想翘尾巴。
她绷着脸:“回去再夸。”
林知薇眼底带笑:“好,记账。”
钦差被晾在一旁,终于忍无可忍。
“黄蓉,你这是抗旨!”
黄蓉抬手,院中声音慢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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