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愣住了。她确实昨夜跟丈夫吵了架,一夜没合眼,这老婆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妇人已经拿起银针,手法利落地在孩子虎口和耳尖各扎了一针。孩子哭声顿了顿,竟慢慢止住了,脸上的红晕也淡了些。


    "好了。"老妇人拔了针,用棉布擦干净收好,“回去多喂水,别再让孩子吃燥奶。你这当娘的也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孩子跟着遭罪。”


    妇人抱着孩子连连道谢,眼眶都红了。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要塞过去,老妇人摆摆手:“义诊不收钱。你若过意不去,下次带些菜叶子来就行。”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真不要钱?”


    “扎两针就好了?”


    “这老婆子有点本事啊!”


    不到半个时辰,义诊棚前排起了长队。有腿疼的老人,有咳嗽的汉子,有手上生疮的洗衣妇人。老妇人一个一个看,不慌不忙,话不多,却句句说到点子上。遇到没钱抓药的,她就写个食疗方子。遇到外伤溃烂的,她就用自带的草药研磨敷上。


    茶摊这边,黄蓉看得入神,手里的糖糕都忘了吃。


    林知薇坐在她旁边,一只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悄悄伸到桌下,精准地摸到黄蓉的手,十指交扣。


    黄蓉低头看了一眼桌下交缠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茶摊老板在擦桌子,隔壁桌的两个汉子在聊天,没人注意这边。


    林知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一本正经,"你看那个卖菜的汉子,他刚才说汝宁府来的难民讲,金兵征粮征到了明年春天。"


    黄蓉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


    "嗯。"黄蓉压低声音,"还有那个洗衣妇,她说金兵占了城北仓库,连柴火都不让捡。"


    "这些都是零碎情报,单看没用,拼在一起就有价值了。"林知薇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老人家在看病,也在收集情报。"


    黄蓉点点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手能不能别……"


    "别什么?"林知薇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别捏我手心,痒。"


    "哦。"林知薇应了一声,手却没松开,反而捏得更紧了,"这样呢?"


    黄蓉心想: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义诊棚开了三天,口碑渐渐传开。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后,老妇人把黄蓉和林知薇叫到棚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


    "帮主,这两天来看病的人里,有几个从北边逃过来的。"老妇人压低声音,"有个跑船的汉子说,他在蔡州渡口见过一个瘸腿猎户,打听往南边的路。我一问那猎户的长相,左脸有道旧疤,背一张旧弓,估计是赵老四。"


    黄蓉精神一振。赵老四,正是老妇人在粥棚提到过的那个汝宁府猎户,对那一片的山路熟得很。


    "他往南来了?"


    "船夫四天前看见了他,走官道到岳州,脚程快的也就三四天。"老妇人沉吟片刻,"赵老四生性警觉,不会轻易进城。他若到了岳州一带,多半会先在城外落脚,探清虚实才敢找上门。"


    "那我们主动去找他。"黄蓉当即拍板,"鲁长老对岳州城外的地形熟,让他安排几个机灵的弟子,沿北边官道和附近的破庙搜一遍。带上您的信物。"


    老妇人点头,又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件事。赵老四走的时候,孙妇人托他带话出来。说手里攥着一条大消息,重要得很。"


    "孙妇人还好吗?"黄蓉问。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赵老四没细说。但看那个船夫转述的样子……怕是不太好。金兵搜查得紧,她可能暴露了。"


    当天夜里,总舵后院。


    黄蓉把舆图铺在桌上,又拿老妇人这三天收集来的零碎情报逐条对照。林知薇坐在对面,拿笔在一张新宣纸上重新绘制。


    "洗衣妇说汉水上多了十几艘金兵战船,这条跟舆图上的水道走向吻合。"林知薇落下一笔,"卖菜汉子提到汝宁府征粮征到明年春天,这意味着金兵在囤粮,在为长期作战做准备。"


    黄蓉的手指停在舆图上的一条曲线上:"如果赵老四真能带来孙妇人的消息,加上这些零碎情报,我们就能拼出金兵在汝宁府到蔡州一线的完整部署。"


    她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


    "可拿到情报之后呢?"


    林知薇停下笔,看着她。


    黄蓉把心里盘算了几天的想法倒了出来:"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传得快,可我们没有军队。铁浮屠换防、粮道走向、守将名字,这些东西捏在叫花子手里,就是几张废纸。得送到能打仗的人手里才有用。"


    "你说的能打仗的人,是指谁?"林知薇问。


    "宋军。"黄蓉说了两个字,自己却先摇了摇头,"但朝廷的军队……前线的将领要么畏敌如虎,要么拥兵自重。我们把情报送过去,他们未必当回事,甚至可能反过来怀疑我们,把我们的暗桩拔掉,拿去邀功。"


    "大宋的军队烂到根子里了,指望他们,不如指望金兵自己撤军。"林知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黄蓉有些沮丧,"阿薇,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林知薇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黄蓉身后环住她。


    黄蓉的后背贴上她的胸口,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蓉儿,你还记得天下第一剑谢未央吗?"


    "未央姐?她不是回天山,重建天山派了吗?"


    "之前她在信里跟我提过,天山派在淮南、京西两路有些旧交情。"林知薇的手指在舆图上赵老四标注的那条小路上轻轻一点,"金兵南下之后,淮河以北丢了大量村镇,百姓没了活路,有些自发组成了民团,谢未央一路上收留了不少这样的人,暂时安置在天山派在淮南的几处别院里。"


    黄蓉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你是说……"


    "如果我们要对付铁浮屠,光有情报不够,还得有自己的人手。"


    黄蓉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犹豫变成坚定。


    "你写封信,问问未央姐。"


    "我已经写好了。"林知薇从袖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递给黄蓉,"估计三天就能到天山。"


    黄蓉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倒是什么都替我想在前面了。"


    "谁让我家夫人只会往前冲,不管后面有没有人接应呢。"林知薇顺势握住她的手,在指尖亲了一下。


    黄蓉耳尖微红,没有抽回手,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信赶快发出去吧。明天一早,我们先去找赵老四。"


    第55章


    天还没亮透,黄蓉就端着一盆热水推开了房门。


    林知薇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团乱糟糟的头发。黄蓉把水盆放在架上,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起床了,阿薇。”


    林知薇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几点了……”


    “卯时。鲁长老昨天派人探路,城北破庙一带有新脚印,赵老四可能就在那儿。”


    林知薇还是不动。


    黄蓉也不急,伸手捏住她的耳垂,轻轻揉了两下。


    “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昨晚偷藏在枕头底下的桂花糕全吃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整个屋子都是桂花味。"黄蓉忍着笑,“你是想拿糕点腌自己吗?”


    林知薇终于睁开眼,一脸心虚。


    黄蓉从枕头底下把油纸包抽出来,拆开看了看,还没碎。她拈起一块递到林知薇嘴边。


    “吃吧,最后一口。吃完赶紧起来。”


    林知薇张嘴叼住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帮主大人亲自投喂,我好荣幸。”


    "别得寸进尺。"黄蓉嘴上这么说,手指却顺势擦掉了她嘴角的碎屑。


    林知薇一把抓住她的手,在指尖上亲了一口。


    黄蓉的耳尖唰地红了,把手抽回去,快步走到门口。


    “半刻钟洗漱!外面等你!”


    门帘啪地甩上。


    林知薇咬着桂花糕笑出了声。


    鲁有脚办事利索,天不亮就在总舵门口候着了。他身后跟着四个精干的丐帮弟子,清一色的破衣草鞋,往人堆里一站,活脱脱就是逃难的流民。


    "帮主,城北十五里有座破庙,是土地祠。"鲁有脚压低声音,展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附近几个村子的流民都往那边聚。我安排人远远盯着,昨天黄昏,有个瘸腿的汉子进了庙,一直没出来。"


    "长相呢?"黄蓉问。


    "左脸有道旧疤,背着一张弓。"


    黄蓉和林知薇对视一眼。对上了。


    "走。"


    城北的官道坑坑洼洼,昨夜的秋雨把泥路泡得稀烂。黄蓉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打狗棒偶尔点一下地面,溅起一小片泥水。


    林知薇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路两旁枯黄的荒草。


    "蓉儿,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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