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大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瑛姑,你来了。"
"我来了。"瑛姑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三十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年。当年你见死不救,害死我的孩子。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她手腕一抖,匕首直刺一灯大师的咽喉。
林知薇右脚猛地一踏,降龙十八掌的掌风呼啸而出,直拍瑛姑的手腕。瑛姑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一转,掌风擦着她的衣角扫过,匕首换个方向继续刺。
林知薇追了两步,透龙指点出,快如闪电。瑛姑侧身一闪,指尖擦着她的衣袖划过,撕开一道口子。
林知薇变掌为拳,左脚蹬地借力,一记空明拳从侧面砸向瑛姑肩头。这一拳走的是老顽童的路子,以柔克刚,不讲力道讲巧劲。瑛姑显然对这套拳法再熟悉不过,身子往下一矮,像条蛇似的从林知薇拳下滑过,反手一掌拍向林知薇小腹。
林知薇向后仰身堪堪避开,掌风刮得她腹部衣袍猎猎作响。瑛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身形一晃竟分成两道残影,匕首从左侧绕来,右手五指成爪扣向林知薇咽喉。这身法诡异至极,虚实难辨,分明是泥鳅功的路子。
林知薇咬牙硬接了一记爪劲,右肩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借着后退的力道拉开三步距离,胸口已经开始微微起伏。透龙指的力道比平时弱了一半,内力消耗太大,再打下去撑不了多久。
林知薇回头看了一眼黄蓉。
黄蓉几乎不可察觉地眨了眨左眼。
林知薇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虚晃一掌拉开距离,不再追击。
黄蓉突然捂住胸口,"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地上倒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一声"哎哟"喊得恰到好处,既虚弱又凄惨,配上她本来就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效果逼真得能骗过任何老戏骨。
"蓉儿!"林知薇蹲下身扶住她,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
瑛姑的匕首停在一灯大师咽喉前三寸。她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腥臭的黑血,又看了看黄蓉苍白的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次。
黄蓉气若游丝,眼泪说来就来,一颗一颗往下掉:"瑛姑前辈……我毒气逆流了……一灯大师刚用五年功力救了我,现在他武功全失,我……我也活不成了……"
瑛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地上那滩血是真的,黄蓉脸上的死灰颜色也不是假的,刚祛完毒的人本就虚弱。
林知薇趁这个空当开口,语气坦荡:"瑛姑前辈,一灯大师为了救我娘子,散了五年功力。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不能看着他死在你手里。"
瑛姑冷笑:"不能?那你们就替他挡一刀。"
"我挡不住。"林知薇坦然承认,"你武功比我高,我内力不足,硬拼必输。但我有件事想告诉瑛姑前辈,你听完再杀也不迟。"
瑛姑的眼神冷了冷:"少废话。想拖延时间?"
林知薇看着她的眼睛,"周伯通离开桃花岛了。"
瑛姑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她握着匕首的手僵住了,指尖微微发白。
"你说什么?"瑛姑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尖锐。
"黄药师放他走了。"林知薇一字一句,"我和蓉儿在桃花岛成亲之后,黄药师就放他离开了。他早已经自由了,现在正满江湖乱跑。"
"你骗我。"瑛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怎么可能出来?黄药师那个人……"
"黄药师是我岳父。"林知薇说,"我娘子可以作证。"
瑛姑猛地看向黄蓉。黄蓉虚弱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是真的。我爹在我和知知成亲那天放的周前辈。他现在应该已经离开桃花岛好几个月了。"
瑛姑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发抖。她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恨、怨、盼,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三十年了。她找老顽童找了三十年,以为他被困在桃花岛上出不来,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瑛姑前辈,"林知薇换了个角度,语气平缓下来,"当年打伤你孩子的真凶是裘千仞。一灯大师见死不救,确实有错。但他不是凶手。"
"我知道是裘千仞!"瑛姑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段智兴明明能救!他会一阳指!他为什么不救?!"
黄蓉接上了,声音虚弱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瑛姑前辈,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救吗?"
瑛姑一愣。
黄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的谨慎:"当年一灯大师看到孩子襁褓里的东西,心里有气。那个东西,是老顽童的吧?"
瑛姑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那层窗户纸,三十年来从没有人戳破过。
"你……你怎么知道……"
黄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头看了林知薇一眼。
林知薇接上:"瑛姑前辈,一灯大师今天主动散了五年功力,救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一个曾经见死不救的人,现在反过来用五年功力救陌生人。如果他还是三十年前那个人,大可袖手旁观,等着我们死,然后趁乱溜走。"
瑛姑握着匕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是,他花了五年功力,自己成了废人。"
瑛姑的目光从林知薇身上移到一灯大师身上,又移回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黄蓉拉了拉林知薇的袖子。
黄蓉开口了,声音虚弱得像随时要断气,但语气忽然变得锋利:"瑛姑前辈,你算了一辈子的术数,天下没人敢说比你算得准。可这笔账,你算了三十年,算清了吗?"
瑛姑的身体僵住了。
"杀一个已经用五年功力偿了债的废人,你赚了什么?你亏了什么?你孩子在天之灵,会觉得他娘是个杀废人的英雄吗?还是觉得他娘算了一辈子的账,到头来连这么简单一笔都算不清?"
瑛姑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抖了半天,声音嘶哑:"我……我怎么算不清……"
"那就算给咱们看看。"黄蓉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一灯大师欠你一条命,今天还了五年功力。你若再动手,这笔债就反过来,变成了你欠他的。杀了他,你亏。不杀,不亏不欠。而且周前辈现在自由了,你还有机会找到他。这笔账,前辈你算算,哪个划算?"
瑛姑没有说话。
她握着匕首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上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看三十年前的旧事。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竹帘被风拨动的声响。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息,却像过了半辈子。瑛姑的目光缓缓移向一灯大师。
一灯大师睁开眼。他没有看瑛姑手里的匕首,只是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眼角三十年前不曾有的皱纹。
"瑛姑。"一灯大师的声音很轻,"当年我确实吃醋。我知道那孩子不是我的。我心里有气,所以我犹豫了。等我反应过来要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派人去送药。可你已经走了。"
瑛姑浑身一震。
"我愧疚了三十年。"一灯大师说,"今天这件事,是我自己求的解脱。"
瑛姑的手松了。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
瑛姑先是愣愣地站着,像一根被抽去筋骨的枯木,然后膝盖慢慢弯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嚎啕声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起初闷钝,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碎,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碎片哗哗地往下掉。三十年的怨恨,三十年的执念,三十年的。她恨了三十年的人,对她愧疚;她等了三十年的人,已经自由;她算了三十年的术数,到头来最关键那处根本没算对。
林知薇和黄蓉对视一眼。黄蓉的嘴角弯了一下,极其微小的弧度。林知薇回了一个同样微小的眼神。
黄蓉把脸埋回林知薇怀里。林知薇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缓缓输入一丝内力暖着她的经脉。
瑛姑哭了很久。
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归于沉默。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一灯大师一眼。
一灯大师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瑛姑又看了看林知薇和黄蓉。她的目光在黄蓉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沙哑地问了一句:"周伯通……真的出来了?"
"真的。"黄蓉说,"我们亲眼看到周前辈离开桃花岛的。"
瑛姑点了点头。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收进袖中,转身走出了茅屋。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但背影看起来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像是一肩挑了三十年的担子,终于卸了下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被山风吞没。
屋子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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