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愣住了。


    “银子呢?我给了你银子……”


    "花不出去。"白发妇人的声音沙哑,“这条巷子外面的铺子,看见我们进去就赶人。说我们脏,说我们偷东西。银子攥在手里,却什么都买不到。”


    黄蓉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知薇走过来,看着那个白发妇人,又看了看周围蜷缩的人群。她没有说话,但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两人沿着棚子走了一圈。一个老汉告诉她们,这些流民都是从北边逃来的。金兵南下,村子被烧,田地被毁,官府不管,还要加税。逃到临安,朝廷嫌他们碍眼,不给入城户籍,不给安置。他们只能在城墙根下苟活,靠翻垃圾和施粥度日。


    "前两天还有个官人来,"老汉嘶哑着嗓子说,“说再不离开,就要驱赶了。我们能去哪呢?回去就是死。”


    回去就是死。留下来也慢慢等死。


    黄蓉一路上都没说话。她的手冰凉,攥着打狗棒,指节发白。


    走出巷子,回到繁华的主街,黄蓉忽然站住了。


    她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富商贵人,看着叫卖声喧天的热闹景象,看着酒楼里传出来的丝竹声和欢笑。一步之遥的巷子里,是另一个世界。


    两个世界,只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阿薇,"黄蓉的声音有点抖,“我们给了她们银子,以为帮到了。可结果银子根本没用。客栈不收,大夫不来,铺子不让进。她们……根本就活不下去。”


    林知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酒楼里觥筹交错,声音很平静:“这不是几个贪官的问题。这些流民不是因为懒才穷。他们的地被占了,税越收越重,官府还要抓人服役。谁都能欺负他们,因为没人替他们说话。”


    黄蓉转头看她。


    "整个朝廷,从上到下,都不把这些百姓当人看。"林知薇的目光扫过街角的衙役,扫过酒楼门口锦衣玉食的食客,最后落在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身上,“他们要的是太平的表象,不是百姓的活路。流民碍眼,就赶走;饥荒报上去,就压下来。只要临安城里还歌舞升平,这天下就还是’太平’的。”


    黄蓉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打败了坏人,天下就太平了。欧阳锋是坏人,金兵是坏人,除掉他们就没事了。可今天她才明白,就算没有欧阳锋,没有金兵,这些流民还是会饿死在临安的街头。这不是某个人造成的,是整个天下都病了。


    "那怎么办?"黄蓉的声音很轻。


    林知薇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着黄蓉,眼神里有一种黄蓉从未见过的笃定。


    "如果有一天,"林知薇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们能建一个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的地方呢?”


    黄蓉一愣。


    林知薇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握住黄蓉的手,十指扣紧:“走吧,先回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灯火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黄蓉一路上都没说话,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知薇那句话。


    建一个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的地方。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她是东邪的女儿,是丐帮帮主,她的世界是江湖,有武功,有恩怨情仇。可今天,站在那条巷子里,看着那个死去的老人和那个再也没有醒来的婴儿,她忽然觉得,那个世界太小了。


    回到客栈,黄蓉把打狗棒放在桌上,看着那根碧绿的竹棒发呆。


    林知薇走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腰。


    “还在想刚刚?”


    "我想了很多。"黄蓉靠进她怀里,声音低低的,“阿薇,你说的话,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建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这真的可能吗?”


    "不知道。"林知薇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但总得有人去想,有人去做,才有可能。”


    黄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丐帮大会在君山举行。”


    “嗯。”


    "我本来只想走个过场,拿到帮主的位置就回来。"黄蓉转过身,抬手搂住林知薇的脖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丐帮弟子遍天下,如果能把他们组织起来,不只是讨饭,还能做更多的事……”


    林知薇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帮主大人,"她低声说,“我陪你。”


    黄蓉的嘴角也弯了。她踮起脚,在林知薇唇上亲了一下。


    “说好了,不准反悔。”


    “不反悔,我的夫人。”


    两人相拥站在窗边。窗外是临安城的夜色,灯火辉煌,但星海之下,有无数人连一盏灯都点不起。


    黄蓉看着那片灯火,攥紧了手里的打狗棒。


    "君山大会,我本来只想走个过场。"她低声说,“但现在,我想做的事不止那一件了。”


    林知薇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洪七公的声音,隔着一堵墙,有些发闷:“蓉丫头。”


    “师父?”


    "那封飞鸽传书,有件事我一直没提。"洪七公沉默了一下,“之前我伤成那样,不想让你们分心。但你现在决定去君山,不能不知道。”


    黄蓉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事?”


    “''''疑有内奸’那行小字下面,还跟了一行。”


    林知薇的手也握紧了黄蓉的。


    "写的什么?"黄蓉的声音很轻。


    "四个字。"洪七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帮主勿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第39章


    "帮主勿来。"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溅起满室沉默。


    黄蓉攥着打狗棒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深吸一口气,朝隔壁喊道:"师父,这消息什么时候收到的?"


    "在桃花岛上。"洪七公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我本想路上细说,结果伤成那样,一直没机会开口。"


    林知薇靠在窗边,目光微沉:"有人不想让帮主去君山。要么怕帮主去了揭开某些人的老底,要么怕帮主挡了某些人的路。"


    黄蓉看着手里那根碧绿的竹棒,忽然笑了一下:"那更得去了。有人不想我去,我偏要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何况我丐帮帮主的位置还没坐稳呢,遇事就躲,像什么话?"


    洪七公嘿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才像我徒弟。不过蓉丫头,君山上有个老小子你留意一下,污衣派的鲁有脚。那家伙脾气臭得很,但心眼实诚。你要是能把他捋顺了,君山大会就成了一半。"


    黄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第二天清晨,两人收拾行装从临安出发。洪七公难得起了个大早,靠在客栈门口送她们。他手里还拿着半只鸡腿,嘴里含含糊糊地叮嘱:"见着鲁有脚别一上来就亮身份,那倔驴吃软不吃硬,顺毛捋才行。"


    黄蓉心想:师父把人家摸得挺透啊。


    一路水路向西,过钱塘,入长江,两岸青山渐次换作平野。到岳州时已是五日后的傍晚。洞庭湖浩浩荡荡铺开,水天一色,望不见边。君山就在湖心,远远看去像一只青螺浮在水面上。


    两人在岳州城里落脚,准备第二天再上君山。岳阳楼就在城西,面朝洞庭,是岳州最繁华的去处。黄蓉换了一身淡黄衫子,拉着林知薇上楼吃饭。


    傍晚的岳阳楼灯火通明。一楼坐满了食客,划拳行令声此起彼伏。二楼雅间里多是有钱的商贾官员,丝竹声隐隐约约飘下来。三楼最是清静,只有三五客人凭栏远眺。


    黄蓉要了三楼靠窗的位置,点了洞庭银鱼和莲子羹。


    林知薇用筷子把银鱼上的细刺一根根挑干净,夹到黄蓉碟子里。


    黄蓉心安理得地吃着,眼睛笑成了月牙:"阿薇手艺越来越好了,挑刺比做菜还熟练。"


    林知薇又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剔去侧刺,放进她碟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你爱吃,我就天天给你挑。"


    黄蓉脸微微一红,嘴里含着鱼含含糊糊地嘟囔:"谁要你天天……"话是这么说,嘴角却翘得老高。


    林知薇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洞庭湖上的晚风。


    黄蓉又咬了口鱼,忽然顿住。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斜对面那张桌子上。


    那张桌边坐了个中年乞丐,衣衫褴褛,满身补丁,手里端着碗劣酒,一口一口慢慢喝。他脚上穿着草鞋,鞋底磨得快要透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看起来和街边要饭的没什么两样。


    但黄蓉注意到了两个细节:他腰间挂着九个布袋,最上面那个磨得发白,显然挂了多年。他喝酒的时候,右手始终虚扣在桌沿,指节微微弯曲,那是常年握兵器的人才有的习惯。


    九袋长老。


    黄蓉用筷子夹了块鱼,压低声音:"阿薇,斜对面那个,应该是丐帮的人,九袋长老。"


    林知薇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微微点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