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两息。三息。


    林知薇闭上了眼。


    黄蓉教过她,内力涨到最高点会停一瞬,花瓣绕阵心转到最远点也会停一瞬。潮水有潮水的节拍,花瓣有花瓣的节拍。踩在节拍的间隙里走就行。


    她睁开眼。


    所有花瓣绕同一个中心旋转。中心跟着黄药师指尖偏转在移动,但旋转的节奏是固定的。每一步踩在旋转的间隙里,花瓣永远追不上。


    黄蓉看着她重新迈步,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船上那个人说的话——"蓉儿不在,我听不太准"。一个月了,她一个人在海上练"听潮",听不准也要听,硬是凭自己把那半息找到了大半。现在她站在阵里,用自己教她的东西,穿过了爹布的阵。


    第二十五步。林知薇踩着间隙走,身体微微朝内倾斜,每一步步幅精确到寸。花瓣在身后追,永远差半拍——像被拴在绳子上的飞刀,绳子长度刚好够不到她后背。


    第三十步。第三十五步。


    阳光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一寸一寸地移,在她脚下画出细碎的光斑。她踩着光斑走,每一步都刚好踩在上一片花瓣转过去和下一片花瓣飞过来之间的那半息里。


    黄蓉的手松开了。


    第三十八步。阵心最后一个漩涡在她面前散开,花瓣纷纷向两侧飘落,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是阳光——干净的、没有花瓣遮挡的阳光。


    第四十步。


    林知薇踏出阵外,踩在青石上。一炷香刚好燃尽,最后一点香灰落在铜炉底,发出极轻的"嗤"的一声。


    她回过头。


    桃林里,花瓣还在落,但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粉色的,软软的,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海风从坡顶吹过来,把满树桃花吹得摇摇晃晃,花瓣铺了一地,铺到她脚下的时候——是软的。


    黄药师沉默了三息。


    "怎么做到的?"


    "花瓣绕阵心旋转,转到最远点会停半息。那半息就是安全的间隙。"林知薇的声音有点喘,但条理清楚,"您加了三重变化,但旋转的节奏不变。我听出来的。"


    "听出来的?"黄药师重复了一遍。


    "蓉儿教过我听潮。潮水涨到最高点会停一瞬——花瓣也一样。"


    黄药师看着她。


    她的额角沁着薄汗,鬓发被海风吹散了几缕,粘在脸颊上。衣袍上沾了三瓣桃花,身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伤。


    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远处——冯蘅墓的方向。墓旁那棵桃树开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地,年年如此,无人来扫。


    那年冯蘅第一次破落英阵,也是这样说的:"你布的阵再花哨,归根结底不过是桃树栽成了圆。圆心找到了,自然就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拂袖转身的时候,袍角带起一阵风,把青石上的一片桃花卷走了。


    "第一关,林知薇过。第二关明日辰时开始。"


    黄蓉冲上去。


    她跑得很快,鹅黄衫子被风灌满,像一片飞进桃林的花瓣。到了林知薇面前猛地刹住——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翻开掌心看。干干净净,没有血。


    "没受伤?"


    "没受伤。"


    "一片都没碰到?"


    "最后几片碰到了。风向变了,你爹没加内力,所以它们只是花瓣,不是飞刀。"


    黄蓉把那几瓣桃花从她肩上、发间一片一片拿下来。粉色的,薄薄的,边缘沾了晨露。她的指尖碰到林知薇的头发时顿了一下——头发上有海水的咸味,也有桃花的甜味。


    她把其中一片夹进了林知薇的小本本里。


    "旋转的间隙——你怎么想到的?"


    "你昨晚说的。"林知薇翻到小本本前一页,上面画着落英阵的轨道图,旁边是黄蓉的笔迹:''''阵心是圆心,花瓣绕圆心转。''''


    "我就说了一句。"


    "一句足够了。你教我听潮的时候也只说了一句——''''涨到最高点会停一瞬''''。那句话我用在了花瓣上。"


    黄蓉低下头,假装查看她的手指。指节完好,骨肉匀称,没什么可查的——但她还是查了好一会儿,把每根手指都翻过来看了一遍。


    洪七公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酒葫芦。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些,大概是因为在桃花岛做客——但也就整齐了半柱香,袍角已经沾了花粉,鞋底踩着花瓣泥。


    "薇丫头,老叫花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有人把阵法当潮水听。"他压低声音,"黄老邪那张脸——刚才变了三次。先是青,然后铁青,最后变成——怎么说呢,像被人偷了菜谱又不好意思承认那道菜确实比他做得好。"


    林知薇嘴角弯了一下。


    洪七公又灌了口酒,看着坡顶那片桃林,忽然叹了口气:"不过——落英阵再难,也是看得见的东西。花瓣飞过来,你总有法子躲。明日的碧海潮生曲,箫声看不见摸不着,你往哪躲?"


    林知薇的笑容收了一点。


    欧阳克站在远处,白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白绸上泼了半杯残酒。他看着黄蓉夹花瓣的动作,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跟码头上被扣住手指时一模一样。


    折扇已经断了一半,美人图只剩半张脸。他把断扇往腰间一插,转身走了。


    走到欧阳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欧阳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臂上的七道伤。


    "输在哪了?"


    欧阳克的笑收了起来:"轻功够快,脑子不够用。她的路是算出来的,我的是撞出来的。"


    欧阳锋冷哼一声:"明日碧海潮生曲。箫声连着箫声,一浪接一浪——她没时间算。"


    欧阳克回头看了一眼桃林。林知薇正站在树下,黄蓉在旁边帮她摘发间的花瓣。阳光从桃枝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粉,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收回目光。


    "叔父。今晚,我想见一个人。"


    入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桃花岛像浸在一碗银色的水里。桃树的花瓣被夜风吹落,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屋脊上,落在窗台上,到处都是淡淡的粉色,被月光洗得发白。


    西厢的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林知薇坐在窗前,翻开小本本。


    "落英阵。已破。核心:旋转间隙。方法:听潮。"


    第二行:"碧海潮生曲。九层。归云庄只撑到第四层。"


    第三行她写了很久,写完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留下一行字:


    "第四层的缠绵段,不是破绽。是入口。蓉儿不在的时候我听不准——明天她在。"


    她合上本子,把黄蓉夹进去的那片桃花又看了一眼。花瓣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来了,粉色比白天淡了几分,但形状还完整。


    窗外,桃林深处传来一声箫。


    不是碧海潮生曲。只是一个单音,低沉,绵长,像一根手指在暗处点了一下。


    林知薇的手指停了。


    那个音的频率——她没听过。


    比第四层低半个八度,比第五层的入口还要深。


    她走到窗前。月光铺满石板路,桃树的影子落在路上,像一条条交错的黑线。远处坡顶上,有一个人影坐在青石上,玉箫横在膝头。


    黄药师在试音。


    箫声没有再响。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坐在月光里的一块石头。


    林知薇握紧了小本本。


    她低头,在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


    "黄岛主今晚试的那个音,我算不出来。"


    这是她的小本本上,第一次出现"算不出来"四个字。


    笔迹很稳。但握笔的手指,比白天在阵里走的时候,抖了一点。


    窗外,花瓣还在落。无声无息地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屋脊上,落在那个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的人的肩头。


    第23章


    入夜。西厢。


    林知薇坐在窗前,小本本摊开在桌上。黄药师试的那个音还在耳朵里转,低沉,绵长,像一根手指摁在心口上。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黄岛主今晚试的那个音,我算不出来。"


    小本本上头一回出现"算不出来"四个字。


    门外有脚步声。裙角带风,踩着花瓣,走得很快——她认得这个步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烛火晃了一下。


    黄蓉提着食盒站在门口,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桃花屑。从东厢到西厢要穿过半座桃林,夜风裹着花香一路灌进来,她走了不短的路,耳朵尖都是凉的。


    "白天你过阵的时候我太紧张了,桂花糕忘给你。"


    她把食盒搁在桌上,视线落在那行字上——"算不出来"。


    黄蓉没问。她伸手把食盒掀开,热气冒出来一小团,拿了一块桂花糕,送到林知薇嘴边。


    "先吃点。"


    林知薇低头咬了一口。甜度约四度,刚好。


    "你从东厢过来的时候,没披件外衣?"


    "走得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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