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吹的是什么?"


    黄蓉听了一会儿:"……‘蘅儿,有人来了。有一个人,跟你很像。''''"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桃花落在肩头,被月光洗过。


    良久,林知薇低声开口:"我在船上算了五十二页。每一页都是箫声。第四乐句的缠绵段,我以为是破绽——但它不是。那很可能是第五层的入口。"


    黄蓉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勾出一道银边。


    她伸手,把桌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林知薇唇边。


    林知薇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那一半。牙齿碰到她的指尖——极轻,一触即离。


    黄蓉的手指缩了回去,攥在袖口里。但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睡吧。"她走到门口回头,"落英阵的花瓣会伤人——但我不信你破不了。"


    门关上了。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林知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创药,又看了看桌上画满轨迹的纸。


    拿起炭笔,写了一行字:


    "风不是障碍。是数据。"


    然后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不用离开的理由。一个一个挣。"


    —


    桃花岛东厢。


    欧阳克坐在灯下,折扇在指间转了一个圈。扇面上的美人图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


    "叔叔,那个姓林的丫头——"他斟酌着措辞,"她看黄蓉的眼神,不像是装的。"


    欧阳锋盘膝坐在榻上,双眼微阖:"装不装不重要。过得了三关才算数。你明日先入阵。白驼山庄的轻功,足够你踏过去。"


    欧阳克合上扇子,笑意深了一分。他没告诉叔父,他在码头上看到的不止是林知薇的眼神——还有黄蓉被扣住手指时,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叔叔。"他的声音忽然轻了,"黄药师设三关,明摆着不想让那丫头过。但他又没直接拒绝——说明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是不是该认了这个女人。"欧阳克的扇子停在指间,"如果三关她都过了,黄药师就不得不认。所以——"


    笑意收起来了,眼底露出一点真正的冷。


    "她不能三关都过。"


    欧阳锋睁开一只眼。


    "第二关,碧海潮生曲。"欧阳克的声音像蛇滑过青石,"叔叔的蛤蟆功以内力震荡见长。碧海潮生曲也是内力震荡。姓林的丫头在归云庄只撑了四层。如果第二关黄药师用到七层——"


    "你想让我暗中出手?"欧阳锋的声音冷下来,"在黄药师的岛上动手,你可想清楚了。"


    "不用动手。"欧阳克重新摇起扇子,笑意回来了,"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让姓林的丫头想起归云庄,想起她曾经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站不起来的时候就够了。"


    他吹灭灯火。黑暗中,声音不紧不慢:


    "恐惧比内力好用。一个人越是算得清楚,越怕算不清的东西。"


    窗外,箫声停了。


    桃花岛上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第22章


    辰时,桃花岛后山。


    落英阵布在一片朝南的缓坡上。桃树从坡脚一直漫到坡顶,远远望去,粉色连着粉色,和天际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云。海风从东面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铺了满地,踩上去无声无息——但所有人都知道,等阵法启动以后,那片"地毯"就是刀刃。


    黄药师站在阵外一块凸起的青石上。青石被海风磨了多年,表面光滑如镜,映着他青袍的下摆。他右手虚抬,五指微微张开,袖口被风吹得紧贴手腕——阵内每一片花瓣都像被他指尖的丝线牵引着,悬在半空中等待着。


    “第一关,落英阵。一炷香为限,阵内花瓣为刃,出阵者过关。伤了便慢,慢了便出不来。”黄药师声音不高,整片桃林安静下来,"谁先来?"


    欧阳克上前一步,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白驼山庄欧阳克,请黄岛主赐教。"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右手轻轻一拂。


    桃林活了。


    漫天花瓣在那一拂之间全部悬停,然后旋转。一片叠着一片,层层翻飞,像谁抖开了一匹粉绸。阳光从花间漏下来,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影子碎在地上,随风聚散——好看极了。只是不该这么齐。


    欧阳克深吸一口气,折扇啪地展开,足尖一点——白驼山庄轻功发动,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径直冲向阵心。


    够快,就撞不到。


    前三步确实快。花瓣纷纷从他身侧擦过,近到肩头衣料被割出三道细口,但没碰到皮肉。他的步法叫"蛇行九变"——白驼山庄的看家轻功,身体在高速中不断调整角度,每次偏转刚好避开迎面飞来的花瓣。


    第四步,脚下的花瓣变了。


    三个方向同时袭来:左前、右前、头顶。三条轨道在同一个点交汇——他下一步要踩的位置。


    欧阳克硬生生刹住,折扇横扫,拨开左前那一片。右前侧身躲过,头顶那片从后颈擦过去,棉帛裂开的声音在桃林里格外刺耳。


    第一道伤。后颈,一寸半长。血珠子顺着领口往下滚,在白衣上洇开一小团红。


    欧阳克咬了咬牙。他调整步法,改为绕圈——西域沙暴里练出来的身法,借着离心力把花瓣弹开。


    三步以后,绕圈没用。


    头顶和脚下都有花瓣,脚下的从地面弹起来,轨迹比空中的更难预测。绕圈的时候速度慢了半拍,一片花瓣刚好弹在脚踝上。


    第二道伤。血染红了白靴。


    两道了。他额头沁出汗。算不过来。这些花瓣的轨迹有规律,但他看不懂,只能硬躲。


    第九步,第三道伤在左小臂。第十一步,第四道伤在右肩。第十三步——两片花瓣交叉飞过,折扇横挡,手腕剧痛,扇面上的美人图被切成两半。


    第五道。


    他站在桃林中央,白衣处处血迹,呼吸急促。白靴染成了花靴,折扇只剩半张美人脸。他回头看了黄药师一眼。


    黄药师没说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欧阳克退了出来。出阵时又被割了两刀。七道伤,没有一道致命,但每一道都在告诉所有人:硬闯,闯不过去。


    "林姑娘。"黄药师的目光落在林知薇身上。


    林知薇把小本本合上,放进怀里。她走到阵前,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看风。


    桃林边缘有一根折断的枯枝,枝头挂着一缕蛛丝。蛛丝被风拉成弧形,朝向东南——风力每息约三丈,东南偏南十五度。光照从东面斜射过来,花瓣向阳面比背阴面干燥,干燥的花瓣更轻,更容易被风改变轨迹。


    "你在等什么?"欧阳克擦着手臂上的血,语气带着三分痛七分酸。


    林知薇没理他。她闭上眼,脑子里把昨晚画的轨迹图重新过了一遍。风是变量一,时辰是变量二,内力注入是变量三。三个变量叠加——


    她想起黄蓉教她"听潮"时说的话:潮水涨到最高点,会停一瞬。


    花瓣的变化也像涨潮。每一片绕阵心旋转,转到最远点的时候,也会停一瞬——那一瞬,花瓣的速度为零。


    林知薇睁开眼,踏进了阵。


    第一步。第一片花瓣迎面飞来。她侧头,让花瓣擦着耳廓飞过去。风声在耳边划了一道弧,她感觉到了——花瓣飞到最远点时停顿的那半息。


    第二步。第三步。没有花瓣碰到她。


    欧阳克的眼神变了。她走路的姿势不像在闯阵,像在散步。每一步踏下去之前,脚踝微微偏一个角度,脚下弹起的花瓣刚好从脚侧滑过去。步子不快,甚至比欧阳克还慢几分,但她从来不站在花瓣会经过的地方。


    黄蓉攥紧了手。她看得出来——林知薇的肩膀是放松的,呼吸是平稳的,跟在归云庄九宫阵里完全不同。那时候雾气隔开两个人,她看不见林知薇,只能喊数字。现在她看得见,看见那个人穿过花瓣的刀刃,衣袍未动,发丝被风撩起又落下。


    第七步。第八步。林知薇越走越深,身影没入花瓣最密的那一层。粉色的漩涡裹住她,看不见人了——黄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息之后,那个身影从漩涡另一侧出来。衣袍上沾了三瓣桃花,别的什么都没有。


    黄蓉松了一口气。


    第十五步。面前忽然多了三片花瓣——左、右、上,三向夹击。


    林知薇在三片花瓣会合之前,往左偏了半尺。三片花瓣在她身后交汇,互相撞在一起,碎成粉色的粉末,被风吹散了。


    黄药师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指尖偏了五度。


    阵型变了。


    风力从东南偏南十五度变成正南,花瓣干燥面全部换了方向,密度高了将近一倍。满天的粉色忽然收紧,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林知薇停下。


    黄蓉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