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狠活不下来。”


    万言秋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混这行的,谁没点硬骨头。”


    四目相对,晨光在中间淌着。


    像隔着一层薄纱下棋,你落一子,我接一招,点到为止,留着余地。


    换完药,重新缠好绷带,万言秋把粥端过来。


    小米粥熬得糯软,上面卧了个溏心蛋,撒了点细碎的青菜叶,清淡却养人。


    林雨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米香很纯。


    “手艺不错。”她难得夸人。


    “就会熬点粥。”万言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也端着一碗,“总比外面外卖干净,你伤口不能吃重油重盐。”


    她说得自然,像照顾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雨看着她,心里软了一块。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受伤了自己扛,生病了自己熬,从没人这样守着她熬一夜粥,记着她不能吃辣、不能碰油。


    从前阿泰也照顾,可终归是上下级,分寸感摆得明明白白。


    只有万言秋,做得自然,妥帖,像本该如此。


    吃到一半,院门传来三下轻叩,是阿泰的暗号。


    万言秋出去开门,阿泰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有换洗衣物、进口消炎药、新鲜食材,还有几份社团的紧急文件。


    他往里瞟了一眼,看见客厅餐桌上摆着两碗粥,又看见万言秋身上围着的素色围裙,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赶紧压下去,低头往里走。


    “老大,万姐。”他把东西放在墙角,声音压得很低,“赵三爷的人在别墅和码头附近蹲了一夜,还放话要搜遍全城,没查到这边。我跟底下人说您去邻市谈生意了,暂时能稳住。”


    “嗯。”林雨从卧室出来,披了件深色外套,靠在沙发上,“城西仓那边盯紧点,别让他趁乱动手脚。还有,查查昨天狙击手的来路,应该是境外过来的,顺藤摸瓜。”


    “明白!”


    阿泰点头应着,眼神忍不住往两人身上飘。


    老大穿着居家外套,脸色苍白却气场依旧,万姐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收了一半的纱布,屋里飘着粥香和药味,活脱脱一副居家养伤的样子。


    他跟了林雨两年,从没见过老大这么……有人气的一面。


    心里磕糖磕得飞起,面上却不敢露,交代完事情赶紧溜:“老大我先走了,有事随时叫我!明天再送东西过来!”


    说完转身就走,生怕多待一秒笑出来。


    走到门口还差点撞在门框上,看得万言秋哭笑不得。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地毯上,暖融融的。


    林雨靠在沙发上看文件,翻页的动作很轻,怕扯到伤口。


    万言秋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整理这阵子的仓储明细,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没人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阳光、纸声、彼此的呼吸声,缠在一起,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赵三爷这次动了杀心,接下来不会消停。”


    林雨忽然开口,合上文件看向她,“等我好点,就回别墅。在这边待久了,容易暴露。”


    “至少再养三天。”


    万言秋抬头,语气很笃定,“伤口刚缝合,剧烈运动容易崩开。赵三爷搜不到人,过几天注意力就散了。安全屋隐蔽,暂时没事。”


    她说得不容置疑,像在安排工作,又像在叮嘱熟人。


    林雨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听你的。”


    三个字,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万言秋笔尖一顿,心里像被温水漫过,又软又涩。


    她别开眼继续整理文件,可纸上的字却有点晃神。


    她本该趁这个机会,把手里的仓储明细拍下来传出去,本该借着独处的机会,摸清林雨更多的底牌。


    这是任务推进的绝佳时机,是她梦寐以求的近距离接触。


    可她没动。


    不仅没动,还下意识地替对方考虑伤口、考虑安全、考虑怎么躲开赵三爷的搜捕。


    像站在对方的阵营里,一心护着这个人平安。


    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可手却很诚实地,把那份最核心的明细单,推到了离林雨更近的地方。


    傍晚时分,夕阳把屋子染成了暖橙色。


    林雨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在靠垫上,眉头舒展着,少了平日里的冷厉,多了点难得的柔和。


    文件滑落在手边,呼吸轻而平稳。


    万言秋走过去,拿起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蹲在沙发边看了一会儿,夕阳落在对方脸上,把眉尾的浅疤都染成了暖金色。


    她忽然想,要是没有任务,没有立场对立,没有黑白分明的界限,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万言秋,你清醒点!她是社团老大,你是警察!你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巷口的梧桐树落了几片叶子,风卷着叶子打了个旋,飘向远处。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和沙发上那个人的影子,遥遥相对。


    屋里很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养伤的日子才刚开始。


    第25章 跟着你


    秋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日,打在老洋房的青瓦檐角,碎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瓦当往下滴,在阶前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水痕。


    屋里浸着潮润的草木气,混着淡淡的碘伏味,倒比平日里冷硬的别墅多了几分烟火气。


    万言秋站在廊下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斩钉截铁。


    是码头仓管打来的——赵三爷的人趁林雨受伤,硬要闯三号仓查账,摆明了是来夺权挑事。


    她三言两语就定了方案:让仓管锁了正门,只把明面的清库台账摆出来,核心底单一概不许碰;再让阿泰调两个可靠的人过去守在门口,不动手,只镇场面。


    “他敢硬闯就报辖区派出所,按入室抢劫算。”万言秋语气冷了几分,“赵三爷要脸,不会把事闹到明面上。”


    挂了电话转身,就看见林雨靠在卧室门口。


    她披了件深灰开衫,脸色还是偏白,唇色偏淡,却不知站了多久,静静听着,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处理得不错。”


    林雨往前走了两步,扶着廊柱站稳,“换做阿泰,大概直接带人过去打一架了。”


    “打架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落人口实。”


    万言秋走过去,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衣袖,“怎么出来了?伤口扯着了怎么办。”


    “躺久了闷。”


    林雨顺势将重量轻靠在她胳膊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玩味,“再说,听听我的万助理怎么替我守地盘。”


    “我的万助理”五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颗小石子投进静水,漾开一圈细涟漪。


    万言秋耳尖微热,错开话题扶她回屋:“该换药了。回床上坐着。”


    卧室里拉着半幅窗帘,天光揉成柔和的漫反射,落在床沿。


    万言秋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绷带边缘的粘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伤口愈合得比预想中好,红肿消了大半,缝合线齐整,周围的皮肤泛着淡粉。


    她用碘伏棉片轻轻擦拭周围,指尖偶尔碰到对方温热的腰腹肌肤,两人都会极细微地顿一下,却谁都没躲开。


    “跟着我趟这浑水,后悔过吗?”


    林雨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万言秋发顶,看不清情绪。


    万言秋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稳:“没什么可后悔的。路是我自己选的。”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嗯。”她抬眼,撞进林雨深邃的目光里,“刀山火海,也认了。”


    四目相对,房间里忽然静得只剩窗外的雨声。


    林雨的眼神很深,像藏着整片秋雨夜的海,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有试探,有确认,还有一点压了很久的柔软。


    万言秋心口发烫,连忙低下头重新缠绷带,指尖却比刚才抖了些。


    缠完绷带,她收拾好器械起身,刚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攥住了。


    林雨的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像只是随手一搭。“陪我坐会儿。”她说,“一个人闷。”


    万言秋没拒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雨还在下,敲得窗棂沙沙响,把世间喧嚣都隔在了外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社团的事,从码头的货期聊到赵三爷的残余势力,话题都停在安全的界限内,却比任何时候都亲近。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雨势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雾。


    万言秋去厨房煮了两碗青菜面,端进卧室时,看见林雨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浸在灰蓝的暮色里,带着点少见的茫然与疲惫,像独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能歇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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