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任务结束,收网那天,她要亲手把林雨送进监狱。


    到那时候,她该怎么面对这段失控的过往?


    该怎么面对自己动过的心?


    越想越乱,像窗外缠成一团的雨丝,剪不断,理还乱。


    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台账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她赶紧别过脸,用手背去擦。


    可越擦越多,像决了堤的潮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着。


    哭声闷在枕头里,和雨声缠在一起,细碎又压抑。


    像受伤的小兽躲在洞穴里舔伤口,不敢叫,不敢喊,怕被人听见,更怕被人看见狼狈。


    她哭自己的失控,哭自己的动摇,哭这趟浑水越趟越深,回头路早就看不见了。


    她哭二十六年的清醒与克制,终究还是败给了一个眼神、一点温度、一场意料之外的心动。


    林雨是在楼下倒水时听见的。


    客房的门留了一道缝,压抑的啜泣声顺着门缝飘出来,混在雨声里,很轻,却像针似的,一下扎在了心上。


    她握着玻璃杯的手顿住,指节微微泛白。


    她猜到这人心里藏着事,猜到那晚之后对方会挣扎,却没料到会难受到深夜偷偷哭。


    像一只把壳摔裂了的蚌,躲在黑暗里,一边疼,一边自己偷偷往回拼。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打在廊下的芭蕉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和房间里细碎的哭声叠在一起,搅得人心口发闷。


    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影子,守着门里的狼狈。


    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抽气的微响,她才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暖黄的光裹着床上缩成一团的人。


    万言秋听见动静,猛地僵住,慌忙用袖子擦脸,可眼底的红、鼻尖的湿,藏都藏不住。


    她像被撞破了秘密的孩子,手足无措,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雨没说话。


    她走过去,把手里温好的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后退半步,坐在了床边的地毯上,背对着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道安静的屏障。


    没有追问,没有“你怎么了”的客套,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只是陪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地敲着玻璃。


    房间里很静,只剩两人极轻的呼吸声,交错着,缠在雨声里。


    万言秋看着地毯上那个挺拔的背影,鼻子又酸了。


    这个人永远这样。


    不说软话,不做刻意的讨好,却总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过来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柔。


    不多,不重,却刚好能接住她所有的不堪与脆弱。


    她忽然就不想忍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没再憋着。


    细碎的啜泣融进雨声里,像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潮水,漫过所有克制与伪装。


    “雨大的时候,总容易让人想些不该想的事。”


    林雨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很哑,像被雨水泡软了似的。


    “做错了也好,失控了也好,都不是天大的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蹭过地毯的绒面,“人不是钟表,不用每一步都卡着刻度走。偏了一次,不算输。”


    万言秋的哭声慢慢停了。


    她望着那个背影,心里像被温水漫过,又酸,又软,还有点说不清的涩。


    她以为对方会追问,会探究,会借着这个机会试探她的底细。


    可没有。


    对方什么都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刚好戳中了她最软的地方。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风也缓了。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穿过水痕未干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辉。


    万言秋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很轻,却很清晰。


    林雨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坐在地毯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梧桐叶,叶尖挂着水珠,在月光下亮得像泪。


    嘴角勾起一点极淡、极柔的笑意。


    她知道,今夜过后,壳裂得更开了。


    而她这张网,也收得更紧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林雨悄悄站起身,拿起床头柜上已经空了的玻璃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带上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着,侧脸陷在枕头里,少了平日里的清冷与锐利,多了点难得的软。


    她轻轻合上门,把一室的静谧与温柔,都留在了里面。


    走廊里渗进晨光,淡青色的,落在她冷白的侧脸上。


    林雨握着微凉的玻璃杯,心里清楚得很。


    后悔也好,挣扎也罢,心甘情愿,不想挣脱。


    第23章 子弹


    夜雨过后一个星期,晨雾裹着铁锈味漫过城郊废弃物流园。


    铁皮围墙锈得发褐,风卷着废报纸撞在集装箱上,发出空落落的闷响,像谁在暗处敲着紊乱的鼓点。


    林雨走在前面,深色冲锋衣融进雾色里,只有腰侧凸起的枪轮廓透出几分冷硬。


    她昨夜接到老鬼的线报,赵三爷和境外供货商敲定了交接点,就在这片废弃仓区。


    明知道是半真半假的饵,前几日暗码试探刚过,赵三爷又接连折了装卸队和财务线,狗急跳墙设局的概率极大,她还是来了。


    身边跟着万言秋。


    晨雾打湿了对方额前的碎发,女人侧脸绷得很紧,目光扫过四周制高点时,瞳孔会极细微地收缩,是受过系统训练的本能反应。


    林雨余光瞥着,心里的疑团和暖意缠在一起。


    她知道这人藏着身份,也知道这人不会害她。


    就像那日书页上的暗码,对方没有递消息出去,反倒提醒她风险。


    “三号仓在最里面,阿泰绕去后门堵截。”


    林雨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雾汽沾在她唇上,凝成细碎的水珠,“跟紧我,别乱跑。”


    “嗯。”万言秋点头,指尖攥着机械棍,指节泛白。


    她也觉出不对劲。


    园区太静了,连流浪猫的动静都没有,高处的行车架阴影里藏着死角,是绝佳的狙击位。


    她想提醒林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专业的判断,反而容易暴露身份。


    她只能悄悄往林雨身侧靠了半步,把人护在自己的视野盲区里。


    两人贴着集装箱往三号仓摸,铁皮壁凝着露水,蹭在衣袖上一片湿凉。


    离仓门还有十几米时,万言秋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咔哒”声——是狙击枪保险打开的声响。


    “趴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低吼出声,伸手去拽林雨的胳膊。


    几乎同时,枪响了。


    “砰——”


    子弹撕破晨雾的声响刺耳得要命。林雨被拽得踉跄了半步,反应过来的瞬间却反手将人往集装箱后一推,自己侧身挡在了外侧。


    子弹精准钻进她腰侧的皮肉里,闷响被铁皮挡了大半。


    林雨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集装箱上,铁锈屑簌簌往下掉。


    她右手死死按住伤口,鲜血瞬间从指缝涌出来,浸透深色衣料,在雾里晕开浓重的腥气。


    “林雨!”


    万言秋脑子一片空白,连“林老大”的称呼都忘了。


    她扑过去扶住人,指尖碰到温热黏腻的血,烫得她心脏像被生生攥住,疼得发慌。


    “慌什么。”林雨咬着牙,声音发颤却依旧稳,左手拔出后腰的手枪,咔嚓上膛,“是圈套,前后都有人。阿泰那边也交上手了。”


    她说话时血顺着嘴角渗了一点,却还能快速扫过四周,报出突围路线:“右侧设备通道窄,只能过人,往那边撤。”


    仓库门猛地被撞开,四五个人持着短刀铁棍冲出来,高处的狙击手还在卡点压制。


    万言秋扶着林雨躲在箱体后,快速扫了一眼通道方向——距离二十米,中间有三段遮挡,冲过去最多挨两枪。


    “你先走,我断后。”


    林雨推开她的手,枪口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人,“通道出去找阿泰,他的车在后门。”


    “不行。”


    万言秋想都没想就拒绝,语气斩钉截铁,“你中枪了,行动受限,我断后。通道只能单人过,他们追不上。”


    林雨刚要反驳,又一颗子弹打在身前的铁皮上,溅起火星。


    她咬了咬牙,知道没时间争执。


    她见过万言秋的身手,利落精准,远比寻常混混能打,眼下这局面,对方断后确实胜算更大。


    “活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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