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闫中聿在书房开视频会议,代穗端着一杯水推门进来。


    他把水杯放在闫中聿手边,然后凑过来,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麦克风收到音的声音说:“老公,喝水。”


    闫中聿正在跟对面的合作方说话,话音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拍,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了下去。


    代穗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了一点,“老公你渴不渴呀?咋不喝水呀?”


    闫中聿瞥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话。


    代穗这才满意了,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着。


    闫中聿看见屏幕里合作方的表情从礼貌微笑变成了一种克制的复杂,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扯回了正事上。


    会议结束后他收到一条消息,合作方发来的,只有一句:“闫总,你家人?”


    闫中聿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


    除了称呼上的变化,闫中聿还发现代穗现在变得不好糊弄了。


    以前他说“不行”代穗大概率就退让,说“下次再说”他就老老实实等着。


    现在代穗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很坚持。


    有一天傍晚闫中聿说要带代穗出去吃饭,问他想吃什么。


    代穗想了想说想吃之前那家烤鱼。


    闫中聿说那家太远了要开四十分钟,今天太晚了换一家近的。


    代穗就放下手机,抱着胳膊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你说要带我出去吃的,又没说是哪家。我想吃烤鱼,不想吃别的。你说话不算话。”


    闫中聿看着他一本正经讲道理的样子,“真那么想吃?”


    “嗯。”


    “那走吧,去那家。”


    代穗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这才对嘛。”


    还有一次闫中聿给代穗买了件新外套,浅灰色的,领子上有一圈可以拆卸的毛领。


    代穗试穿的时候挺喜欢的,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还摸了摸毛领说“好软”。


    但过了两天他忽然说不想穿了。


    闫中聿问他为什么,代穗想了想说:“这个颜色好容易脏,我吃饭溅到上面就完蛋了。而且那个毛领子扎脖子,痒痒的。”


    闫中聿说可以换件别的颜色,代穗摇摇头说不用换了留着偶尔穿就行,然后自己走回衣柜前面,翻出那件旧蓝色外套套上了。


    闫中聿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感觉新鲜。


    现在代穗能明确说自己“不喜欢”,还能给出理由和解决方案。


    不错,长大了。


    更让闫中聿觉得意外的是,代穗越发频繁跟他顶嘴了,而且顶得理直气壮。


    有一回代穗又偷喝了两瓶冰酸奶,闫中聿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里的另外一瓶,走过去抽走了。


    “你肠胃不好,说了多少次不能喝那么多凉的。”


    代穗舔了舔嘴角的酸奶渍,眨了眨眼,用一种无辜又认真的语气说。


    “那你怎么可以喝那么多冰啤酒?”


    闫中聿被他问住了。


    “我上次看见你冰箱里放了一排啤酒,”代穗继续说,“你喝的时候我也没有说你呀。”


    代穗的逻辑显然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术,他根本不在乎啤酒和酸奶对身体的伤害哪个更大,他只知道闫中聿也喝了凉的,所以就不能说他。


    闫中聿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喝冰啤酒是因为我是大人,你肠胃不行。”


    “那我也是大人,为啥我就不能喝呢?”


    “等你好了再说。”


    “那我什么时候能好?”


    闫中聿被他绕进去了,“嗯......等你不拉肚子了,就可以喝了。”


    代穗点了点头,又去桌子上拿了一瓶常温的酸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朝他举了举杯子,“那我喝常温的,你没话说了吧。”


    闫中聿看着他手里那瓶常温酸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代穗得意。


    代穗喝完了把瓶子扔进垃圾桶里,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又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也要少喝冰的,对胃不好。”


    闫中聿:......


    闫中聿有亿点点后悔教会代穗网购。


    现在家里快递三天两头堆满玄关。


    不过闫中聿倒也没有缩减他零花钱的意思。


    有一次,代穗自己用零花钱买了一个滑板,练了一上午,在客厅里滑来滑去。


    (不会影响到楼下住户的前提)


    他还自己学了一个转弯的动作,成功之后高兴得不行,非要演示给闫中聿看。


    他踩上滑板脚一蹬就滑出去了,滑到一半转了个圈,然后朝着客厅那面落地窗直直地滑了过去。


    闫中聿看着他去的方向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前面——”


    代穗在离落地窗还有不到一米的地方猛地转了方向,滑板斜着擦过窗边,在最后关头刹住了。


    他停下来转头看着闫中聿,两只手背在身后扶着滑板,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牛不牛”的得意。


    代穗:? ?)?*??


    闫中聿((???|||)):活爹!


    闫中聿走过去,先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和滑板,“你什么时候学的?”


    “网上看的。看了一上午,试了五次就成了。”代穗蹲下来把滑板翻了个面,“你看这个板子底下有图案,是只小熊猫。”


    “买滑板怎么不跟我说?”


    “我自己买的,用你给我的零花钱。”代穗拍了拍滑板,“好看吧?”


    闫中聿低头看着那只趴在小木板上的圆滚滚的小熊猫,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拍滑板的代穗,“好看。”


    代穗站起来抱着滑板往书房走,“我把它放好,明天再玩。”


    他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看了闫中聿一眼,“老公,你明天也陪我玩。”


    “......好。”


    更让闫中聿觉得有意思的是代穗做错事被抓住的时候那套反应。


    有一天闫中聿下班回来,发现书房桌面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文件上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圆珠笔痕迹。


    画的乱七八糟的,有小花,有小猫,还有小鸟和几个火柴人。


    闫中聿拿着文件走到客厅,“穗穗,这个是你画的?”


    代穗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文件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是我画的,但我不是故意的。”


    “你为什么要画?”


    “我当时觉得太白了这张纸,就忍不住写了一下。”


    “那为什么我先问问我有没有用?是我的工作文件,有大用处的。”


    代穗把手机放下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眨了眨眼,用一种万分无辜的语气说:“我画完就忘了,老公你不会生气吧?”


    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眨了两下,简直就是一只做了坏事之后假装无事发生的坏猫。


    闫中聿看着他那双打双闪的眼睛,又看了看编的花里胡哨的文件,嘴角抽动一下。


    他把文件收起来,“下次画什么东西之前先问我。”


    “知道了。”代穗又眨了一下眼,“老公你真好。”


    “就知道卖乖。”


    还有一回代穗把厨房台面上的一瓶酱油打翻了,褐色的液体顺着台面淌下来,流的到处都是。


    闫中聿听见声响从书房出来,看见代穗正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台面,袖子都沾到了酱油。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怎么弄的?”


    代穗抬头看着他,表情是一种刻意放平的、努力装作镇定的无辜,“它自己倒的......”


    “它自己怎么倒的?”


    “它就没站稳,”代穗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眼睛也不看闫中聿,“我伸手想拿那个碗,它就倒了。”


    闫中聿低头看了看台面上那瓶酱油的摆放位置,又看了看代穗那只还攥着湿纸巾的手,“穗穗,看着我。”


    代穗抬起了头,又眨了眨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嘟嘟囔囔道,“我真的没有碰它,它就是自己倒的。”


    闫中聿见他这可怜样儿,叹了口气,伸手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弯腰把台面上他还没擦干净的酱油痕抹掉了,“行,下次让它站稳一点。”


    代穗的嘴角翘了一下,“老公你真好。”


    当天晚上闫中聿给周医生发了一条消息:“他最近变得很会甩锅,而且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


    周医生很快回了:“这是好事。他在重新建立自我意识,能表达自己的需求甚至耍小聪明,说明大脑相关的功能在恢复。你可以适当配合他,但也要有边界。他现在就像一个在重新学习走路的小孩,摔倒了会自己找借口,但最终要自己站起来。”


    闫中聿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代穗正趴在床上看手机,两条腿翘起来晃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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