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中聿瞬间就觉得不对劲了。


    闫中聿的手垂了下来,问道,“你今天想和我去公司吗?”


    代穗摇摇头,说不想。


    “那我也不去了,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代穗没有回答,只是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绕过闫中聿走出了卧室。


    洗漱完走到客厅在沙发边缘坐下来。


    闫中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立马不安,隐约觉得要出事了。


    他先去做了早饭,把粥和煎蛋端到餐桌上,叫代穗来吃。


    代穗慢慢走过来坐下来,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他喝得很快,一大口一大口地送进嘴里,偶尔抬起头飞快地看闫中聿一眼,又垂下去。


    “粥咸不咸?”闫中聿问。


    代穗的勺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嗯......不咸。”


    “蛋呢?”


    “......还行。”


    闫中聿看着他那副低头喝粥、问什么答什么但每句回答都短得不能再短的样子,心里担心的不行。


    他放下筷子,担心的问,“穗穗,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代穗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粥碗里那几粒米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没怎么呀......”


    “你昨天见了你妈妈之后就不对劲了。”闫中聿尽量把声音放得平,“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妈妈”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代穗的肩膀明显地绷紧了一下。


    他把勺子放下了,手指开始在桌沿上反复来回摩擦着,指节泛着白。


    “她不是妈妈......”代穗的声音很小,“她不是妈妈......”


    手指使劲搓着桌子。


    闫中聿愣了一下,“她不是你妈?她昨天自己说的——”


    “不是妈妈!”代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急又乱的,打断他,“她不是妈妈!她、她是阿姨!”


    闫中聿看着他急剧起伏的胸口,心道不好,又问,“她是谁?”


    “阿姨......”代穗的声音又低下来了,“就是阿姨......她说她就是阿姨......”


    闫中聿完全听不懂了。


    为什么代穗要说要说秦惠兰是阿姨,为什么忽然否认她是自己的母亲。


    闫中聿沉默地看着代穗低垂的脑袋,看着他那双在桌沿上来回摩擦的手指,担心的问,“你为什么说她是阿姨?”


    代穗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她说她不是妈妈。她说她只是阿姨。她还说......”


    他没有说下去。


    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抬起来,死死攥住了自己T恤的下摆。


    闫中聿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去拿手机,翻出之前那位心理医生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闫中聿简短地说明了情况,预约了今天上午的时间。


    挂掉电话回到餐桌前的时候,代穗还坐在原位,姿势几乎没变过。


    闫中聿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那双还攥着衣摆的手,“穗穗,我带你去医院,让医生和你说说话,好不好?”


    代穗的手在他的掌心里蜷了一下,“不去医院......”他的声音又小又闷,“我不去医院。”


    “就聊聊天,不打针。”


    “不去......”


    闫中聿握着他的手,“那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


    代穗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开口,“买东西......”


    “买什么?”


    “买吃的......很多吃的......都给我自己吃.......”


    闫中聿看着他那双垂着眼的空洞眼瞳,出声哄道,“行,去买。我们先去医院,看完医生就去买。”


    代穗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去看医生的路上,代穗坐在副驾上,整个人朝车窗那边缩着,抱着一只手臂,目光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上。


    他的另一只手在座椅边沿上划着,来来回回地划着。


    闫中聿看见了他的动作,皱了皱眉。


    “穗穗。”闫中聿叫了一声。


    代穗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想买什么吃的?”


    “旺旺大礼包......”代穗想了很久才说,“很大的那个。”


    “行,买。”


    “还要小面包......一整包的那种。”


    “行。”


    “还要巧克力,有点贵哦......”


    代穗说完,好心虚的瞄了一眼闫中聿。


    “好。”闫中聿答应的爽快。


    代穗又说,“都给我自己吃的,不给别人。”


    “嗯,都给你自己吃。”


    代穗好像稍微满意了一点,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了。


    医生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不紧不慢的。


    诊室不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旁边靠墙放着一组沙发。


    闫中聿把代穗安置在沙发上坐好,自己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和医生说明了情况。


    周医生点了点头,转向代穗,“你好。”


    代穗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擦着,在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叫代穗,是吗?”周医生耐心地又问了一句。


    代穗还是没回答。


    他的手指动得更快了,目光开始飘移,从膝盖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墙角,又从墙角移回膝盖。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刻意拒绝回答,更像是他的注意力和感知被一层什么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周医生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闫中聿坐在旁边看着代穗那副样子,开口说了一句,“代穗,医生问你话呢,你回答一下。”


    代穗被他的声音拉回来了一点,他抬起头看了周医生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嗯。”


    后面周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代穗断断续续地回答了一些,大部分是“嗯”、“不知道”、“没有啊”......


    他的回答都很短,有时候一个问题要等十几秒才能等到他含糊的回应,有时候他的目光忽然飘向窗外,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又像是进入了短暂的空白。


    周医生放下笔,看了闫中聿一眼,“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像应激后的封闭反应,他昨天可能接触到了对他冲击很大的人或事情。”


    闫中聿点了点头,“他昨天见到了他母亲。”


    “母亲?”周医生看了代穗一眼,又看向闫中聿,“方便说具体情况吗?”


    闫中聿压低声音把自己所知道的尽数说给医生。


    周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母亲在他成长过程中大概造成了很大的情感创伤,昨天那场见面可能让那些创伤被重新激活了。他现在表现出来的回避行为、注意力涣散和对食物的强烈占有欲,都是一种退行表现。”


    “退行?”


    “就是心理上退回到更早期的状态,用更原始的方式来应对当下的压力。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是因为他承受不住那种情绪冲击。所以他现在可能更需要安全感,需要被验证‘你是安全的’。”


    周医生看了一眼那边沙发上坐着的代穗,他正低头用指甲抠沙发扶手上的一个线头,抠得专心致志。


    闫中聿把目光从医生身上收回来,正要再开口问一句,旁边的代穗忽然开口了,小声对闫中聿说,“可以走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手指已经不抠线头了,开始一下一下地拍自己的膝盖,节奏越来越快。


    “马上就好。”闫中聿转头看着他,出声安抚。


    代穗又等了十几秒,他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开,开始揪自己的衣角,揪两下松一下,揪两下松一下。


    “可以走了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


    “穗穗,再等一会儿。”闫中聿伸手想按按他的肩膀。


    代穗在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在身侧攥紧了拳头,“我要走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然后他伸手把旁边茶几上那杯水扫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杯子碎成了几片,水溅了一地,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代穗愣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片玻璃碎片上,刚才那股急躁的、想挣脱什么的力量像被抽走了一样。


    身体开始发抖,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了墙角,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闫中聿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穗穗,没事,一个杯子而已。”


    代穗没有抬头,肩膀都在抖。


    闫中聿听见他从膝盖缝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我打碎了......打碎了......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


    “没事的。”闫中聿伸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打碎杯子没有关系,没关系,没人怪你。”


    周医生已经叫了保洁来收拾地面。


    闫中聿转头朝他点了一下头,对方也点头回应,示意他先照顾代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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