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鲨鱼！”李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那种毫无遮拦的兴奋。
代穗的目光被那个声音吸引过去，越过人群的缝隙，他看见李权正趴在另一面玻璃墙上，面前游过几条灰色的、身形流畅的鱼。
闫中聿站在他旁边，低头跟他说着什么，李权仰着脑袋听着，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
代穗站在自己现在的位置，看着那条灰色的鱼游远了。
他也想看那个鱼，可是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这群银色的鱼上面，看着它们在蓝绿色的水里转着圈，一圈，又一圈。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代穗。”闫中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代穗转过头，看见闫中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了。
闫中聿举着手机问他，“我给你拍一张？站过去，后面那个鱼群很好看。”
代穗看了一眼自己的后面，又看了一眼闫中聿手里的手机，转头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正趴在另一面玻璃上的李权。
他摇了摇头“不要。”
“拍一张吧，挺好看的。”
“说了不要。”代穗把脸转回去看鱼缸里的鱼了。
闫中聿放下了手机，看着他站在幽蓝光线里的背影。
代穗的头发软软地垂在耳侧，侧脸的线条被蓝光映得柔和又清晰，眼睛水灵灵的看着眼前的鱼群。
闫中聿入迷的盯了他一会儿，偷偷拿起手机拍下了代穗的背影。
拍好后，他收回手机，转身走到李权那边去了。
走到下一个展区的时候，李权又看中了一个卖纪念品的小店。
橱窗里摆着各种小玩偶、钥匙扣、冰箱贴等纪念品，各式各样的东西挤在一起。
李权蹲在橱窗前面选了又选，最后拿起一个鲨鱼形状的钥匙扣举到闫中聿面前。
“表哥我要这个！”
闫中聿看了一眼，“行，买。”
他去柜台付了钱，钥匙扣被装进一个小袋子里，他又递给李权。
李权迫不及待地拆开挂在书包拉链上，转头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
闫中聿站在原地，目光转向代穗。
代穗正站在小店门口，目光落在橱窗里一个白色的海豚玩偶上。
那只小海豚大概巴掌大，圆滚滚的，嘴翘着笑，用黑色的豆豆眼看着外面。
“你也选一个？”闫中聿走到他身边。
代穗的目光从海豚玩偶上飞快地收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
“不要。”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刻意不耐烦的语气，“没什么好选的。”
“那里面那个小海豚不是挺可爱的？”
“不喜欢!”代穗不耐烦道。
闫中聿一整个早上都在被代穗摆脸色，问了什么都说不想要，想拍个照也不拍，问他要不要东西也不要，像个闷葫芦一样什么话都不肯好好说。
此时此景，他的耐心被削弱了许多。
“行。”他的声音冷了一点，“那走吧。”
他转身的时候没有等代穗。
代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两步才跟上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那个白色的小海豚。
小海豚还趴在橱窗最里面那一层，豆豆眼亮亮的，嘴翘着笑，朝着他的方向看。
代穗收回目光，不开心地低下头，跟上了前面那个背影。
午饭是在水族馆里面的餐厅吃的。
三个人坐一张小圆桌，闫中聿把菜单递过去，“你们想吃什么？自己点。”
李权伸手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很快指着上面的图片说：“我要这个汉堡套餐！”
闫中聿接过菜单记下来，然后递给代穗，“代穗，你看看想吃什么。”
代穗没有接。
他低头玩着自己面前的桌角，手指抠着桌沿那一条细细的缝，像是没听见闫中聿说话。
“代穗。”闫中聿的声音沉了一点，“菜单，你点一个。”
代穗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没有抬头，声音又小又闷，“......随便。”
“没有随便，你点一个自己想吃的。”
“我没有想吃的......”
闫中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副从头到脚都写着“我不高兴”的样子，那股憋了一早上的气终于顶上了胸口。
他把菜单放在桌上，声音比刚才更重了一点，“你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这个态度，出来玩还挂着个脸扫兴，你觉得这样好吗？”
代穗被闫中聿突然转换的态度吓了一跳，手指瞬间僵住了。
“问你拍不拍照，不拍。问你要不要买东西，也不要。现在问你吃什么，你还这样。”
闫中聿的声音压着，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你出来是让你开心的，不是让你一直摆脸色给我看的。要玩就开开心心地玩，不想玩我们就回去。”
代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脸低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闫中聿看着他那副样子，深吸一口气，把菜单重新推到他面前。
“点一个。”
代穗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桌沿，拿起菜单随便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样东西说：“这个......”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闫中聿看了一眼，他指的那个是一份咖喱饭。他没有再说什么，把菜单收走了。
饭上来了，代穗面前摆着一份咖喱饭。
他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吞吞挖着吃。
吃饭的时候代穗一直没有抬头，整个脑袋埋得低低的，像一只要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
闫中聿坐在对面看着他埋着头的模样，刚才那股火气慢慢退下去，变成了一层隐隐约约的心疼。
他伸手越过桌子，轻轻揉了揉代穗的后脑勺，“好吃吗？不喜欢吃的话再点个别的。”
代穗没有回答，也没有躲开。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闫中聿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代穗的头埋得更低了，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他握着勺子的那只手在微微地抖，另一只手时不时搓搓眼睛。
闫中聿凑近了一点想去看他的脸。
“穗穗，怎么了？”
代穗猛地往旁边让了让，然后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耳朵，另一只手握着勺子继续扒饭。
闫中聿看见了他手背底下露出来的一小片湿润的皮肤。
他在哭。
代穗在偷偷地哭。
他捂着耳朵不想听闫中聿说话，一边掉眼泪一边把饭往嘴里送，把那些眼泪混着咖喱饭一起咽下去。
闫中聿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说什么，但他刚开口，代穗就把耳朵捂得更紧了，完全抗拒和自己交谈。
闫中聿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李权正低头吃他的汉堡，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下午去看海豚表演的时候，闫中聿走在前面，一只手牵着李权。
他回头看了一眼代穗，伸手想拉他，代穗往旁边退了一步躲开了。
“跟紧点，别走丢。”闫中聿没办法，就和代穗说。
代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跟在两步远的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那双鞋一步一步地踩在地面上。
海豚表演的场馆很大，坐满了人。
闫中聿找到了三个连着的座位坐下来，李权坐在他左边，代穗坐在右边。
灯光暗下来了，音乐响起来，表演开始了。
两只海豚从水池里跃出来，在空中划过两道银灰色的弧线，落进水里时溅起一大片水花，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李权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半个身子探出去，“哇——！表哥你看！它们跳得好高！”
闫中聿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回来坐好，“别站起来挡着后面的人。”
代穗坐在另一边，安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追着那两只海豚在水里的游动轨迹。
它们在水下穿梭，速度快得像两道银色的影子，然后猛地从水面破出，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尾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代穗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那么一丝丝。
这个表情马上就被闫中聿捕捉到了。
闫中聿没有在看海豚。
他侧着脸，目光落在代穗的侧脸上。
幽蓝的光线从水池里折射上来，映在代穗白皙的皮肤上，把他低垂的睫毛、微张的嘴唇、压下去又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都染成了一种柔和的、水波一样的颜色。
代穗没有刻意板着脸了，也没有捂耳朵了，他的目光追着海豚移动，偶尔会轻轻地“哇”一下，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闫中聿看着他那副偷偷高兴的样子，感觉本来有些烦躁的内心慢慢化开了一些。
他伸手想去握代穗放在膝盖上的手。
指尖刚刚碰到代穗的手背，代穗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缩手，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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