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着,手指头上沾着脏兮兮的灰,手背上那几道抓痕红得刺眼。


    闫中聿看着他那一身狼狈。


    汗湿的头发、被挠破的手背、扯松的衣领、沾了泥的裤脚,还有哭花了的脸。


    “我三令五申不要自己跑出去?”闫中聿的声音绷得很紧,那股压着的火气终于冒出来了,“你为什么不听话?”


    代穗被他的语气吓得打了一个哭嗝,身体瑟缩了一下,不敢看他。


    “捡瓶子干什么?”闫中聿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不善,“你要钱干什么?你想买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了,为什么要偷偷跑出去?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


    他顿住了。


    那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就看见代穗低着头站在他面前,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代穗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声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闫中聿看着他捂住耳朵的动作,火气更旺了些,“你自己偷跑出去,我公司会都不开了赶回来处理这件事,你就这种态度?”


    代穗的哭声猛地变大了。


    他开始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肺里的气全部挤出来。


    闫中聿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只是哭。哭声大到闫中聿都想捂耳朵。


    哭着哭着,脖子都涨红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了,两只手攥着拳头在身侧,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闫中聿看了他几秒,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喝水。”


    代穗看见了那杯水,偏过头去不接,继续哭。


    闫中聿又把杯子往前递了递,“喝了。”


    代穗就是不接,他的哭声被不接水的动作噎了一下,但马上又续上了,嗓子里发出一种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死倔。”


    闫中聿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看着他哭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压了压自己的声音,“一身汗,去洗澡。”


    代穗一言不发,哭着走进卧室拿了睡衣,又哭着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很快里面传来花洒打开的声音,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哭声,但盖不过那种隔着水声还能隐约听见的抽噎。


    闫中聿站在客厅里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是出了一身汗,从公司一路赶回来,后背都湿透了。


    于是也拿了衣服去了另一间卫生间冲了个澡。


    洗完出来的时候闫中聿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大半。


    他走到代穗那间卫生间的门口,敲了敲门。


    “代穗。”


    里面没有回应,此刻代穗正坐在浴缸里,听见闫中聿的声音他就把头埋在水下憋气。


    “洗完了就出来。”


    还是没回应。


    闫中聿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从里面锁了。


    闫中聿一下子紧张起来。


    “代穗,开门!”


    里面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代穗闷闷的、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不开......”


    “为什么不开?”


    “不要你进来......”


    “你把门打开,里面水汽大,待久了会晕倒。”


    “晕倒就晕倒!”代穗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闫中聿站在门口,手掌抵着门板,心里那股又急又心疼的感觉搅在一起。


    他闭了闭眼,把声音放软了,“穗穗,听话。把门打开,我们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代穗的声音又闷闷地传出来,听起来像是努力压着哭腔,“你骂我......我不理你咧......”


    代穗可委屈了,他只是想吃蛋糕,他还从来没有吃过蛋糕呢。


    本来想着自己捡垃圾赚了钱,就去买蛋糕,还打算分闫中聿吃一口,没想到闫中聿竟然骂自己,真是一口都不想分给他了!全都自己吃好了!


    “我错了,”闫中聿说,“对不起穗穗,我刚刚语气不好,我不应该凶你。你把门打开好不好?不然我会担心。”


    过了一分钟左右,闫中聿正打算武力破门。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门开了。


    代穗站在门里面,浑身光溜溜的,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肩颈往下淌,很快就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眼皮肿成了小核桃,鼻尖也红红的,表情委屈又幽怨。


    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没什么力气地耷拉着。


    闫中聿看见他光着身子水淋淋的样子,怕他着凉,转身拿了条大浴巾回来,抖开了把代穗整个人裹进去。


    代穗被他裹住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一下,那颗湿漉漉的脑袋不由自主地靠上了闫中聿的肩膀。


    闫中聿感觉到肩头那一小片湿意和热度,心里那团火已经彻底被浇灭了。


    他把代穗裹着浴巾抱出来,放在床边坐下,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暖风吹出来。


    闫中聿边吹边把手指插进代穗湿漉漉的头发里慢慢拨着。


    代穗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偶尔抽一下鼻子。


    闫中聿注意到了,觉着可怜的紧。


    吹干之后闫中聿把吹风机放下,蹲在代穗面前,仰着头看他。


    代穗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睫毛还是湿的,粘成一簇一簇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可怜巴巴的。


    闫中聿低下头,在他脸颊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代穗被亲到的瞬间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擦了擦被亲过的地方,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闫中聿看见他耳朵尖那抹红,嘴角弯了一下。


    他坐到床上,伸手把代穗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让他侧着坐在自己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


    代穗被抱着也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浴巾的边缘,攥来攥去的。


    “今天为什么要去捡瓶子?”闫中聿的声音很轻了,下巴搁在代穗的头顶上。


    代穗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点糯糯的、委屈的尾音,“捡瓶子可以赚钱......我奶奶以前就这样的......我还帮她捡呢......”


    闫中聿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你这么小就会赚钱啦?”闫中聿试图夸他,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无比酸涩。


    “后来小朋友都不和我玩了,”代穗的声音更小了,说着说着,用力抹了把眼睛,“说我是垃圾人,没人和我玩了......我就自己玩。”


    闫中聿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把那颗脑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不跟你玩是他们没眼光。我和你玩,我只和你一个人玩。”


    代穗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红着眼眶湿漉漉地看着他,小声说,“我想买蛋糕。”


    “什么蛋糕?”


    “昨天看见的那个......蛋糕店里的,圆圆的,上面有那个白白的,软软的......”代穗用手比划着,“还有彩色的糖粒。好想吃的!可是我没钱。我想着捡瓶子赚了钱就能买来了。”


    闫中聿看着他比划蛋糕的那两只手,手指头细伶伶的,手背上那三道抓痕还没涂药,红红地横在那里。


    “你想吃蛋糕?”他抓住代穗的手指,送到嘴上亲了亲。


    代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含含糊糊的,“和你一起吃......”


    闫中聿的手顿了一下。


    “就买一个,”代穗又补了一句,“不大,买最小的那个,咱俩一人一半。”


    他抬起头来,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闫中聿,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装。


    闫中聿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那根弦被拨得颤了一下。


    “我不用你赚钱,”他说,“我给你买。买很多。”


    代穗愣了愣,“你帮我买?”


    “嗯。”


    “可我没钱呢......”


    “不要你的钱。”闫中聿低头,额头抵上了代穗的额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我给你买。”


    代穗眨了眨眼,那层湿漉漉的睫毛扇了扇。


    嘴唇动了动,最后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翘起来了。


    像一朵被水泡蔫了的花慢慢重新撑开了花瓣。


    “真的?”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里面那层委屈已经被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盖过去了。


    “真的。”


    代穗的嘴角又翘高了一点。他把脸埋回闫中聿的胸口,笨拙地撒着娇。再抬起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但眼底已然含着笑。


    “那我原谅你了。”他小声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可以给你吃一口.......就一口。”


    闫中聿的嘴角松开了。他伸手捏了捏代穗还泛着红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一口就一口,我记住了。”


    代穗被他捏了鼻尖,皱了一下脸,但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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