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吃饭了。”闫中聿说。


    代穗没有动。


    闫中聿把餐盒放在地板上,拆开盖子,那股熟悉的酱香味飘散出来。


    代穗的鼻翼动了动,显然闻到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反应,只是眼睛垂着,看着自己的脚趾头。


    “起来,坐椅子上吃。”


    代穗还是不动。


    闫中聿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口那团闷闷的疼又翻上来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代穗的手背。


    代穗的手指冰凉凉的,微微抖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我买了你爱吃的。”


    代穗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哑的,带着很重的鼻音,“我不想吃。”


    “多少吃一点,夜里饿了没东西吃。”


    “我不想吃......”代穗的看起来特别委屈,“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闫中聿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随便我了......”代穗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几乎听不见,“你不是嫌我了就不管我了了吗。”


    “我没有不管你。”闫中聿解释道,“那句话是气话。”


    “气话是什么意思?”代穗歪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闫中聿。


    “气话就是假话,不是真的。”闫中聿与代穗对视。


    代穗睫毛颤了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闫中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代穗才轻轻地说了一句,“那你也别说气话......我害怕。”


    闫中聿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蹲在那里,看着代穗那张可怜巴巴的、还没有完全消肿的脸,心底那股拧着的劲儿终于全部松了下来。


    “嗯。”他说,“以后不说了。”


    代穗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飞快的、怯怯的,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闫中聿看见他紧绷的嘴角松开了一点。


    “起来吃饭,”闫中聿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坐地上凉。”


    代穗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把冰凉的手指搭了上去。


    闫中聿用力把他拉起来,代穗的腿还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闫中聿扶住了他的腰。


    “去椅子上坐。”


    代穗“嗯”了一声,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


    他把椅子拉到桌边,乖乖地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闫中聿把拌饭的盖子揭开,把筷子递给他。


    代穗接过筷子,低头看了看碗里铺着酱料的米饭,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他这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筷子放得很稳,碗里的米饭没有再溅出来。


    闫中聿坐在他对面,没有吃。


    他就看着代穗一口一口地吃着,嘴角有一点酱汁沾上了,代穗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


    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自己把嘴角擦了。


    擦完他把纸巾叠好,放在碗边。


    然后他继续低头吃饭。


    闫中聿看着那个叠好的纸巾,心里忽然觉得闷闷的,随后低头把自己那份拌饭也打开了。


    两个人在餐桌对面安静地吃完了晚饭。期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和碗沿碰撞的轻响。


    代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把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好。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走到闫中聿身边站定。


    “那个......”


    闫中聿抬头看他。


    代穗的手指绞着睡衣下摆,眼睛不自然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小的、含含糊糊的,“我也不讨厌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闫中聿回答,就飞快地转身跑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起来,盖住了一切声音。


    闫中聿坐在餐桌前,看着卫生间那扇半掩的门,嘴角的弧度慢慢翘了起来。


    很小、很淡的,眉眼间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去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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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偷跑出门


    代穗觉得自己快要发芽了。


    具体表现就是他坐不住了。


    早上起来吃完早饭,他抱着平板窝在沙发里看了不到十分钟动画片,就开始扭来扭去,屁股在沙发垫子上蹭过来蹭过去,像椅子上长了刺。


    他又趴在地板上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头。


    左手的手指头挨个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右手,然后两只手放在一起对着光比了比,发现左手的指甲比右手的长了一点点。


    又重新比对了一遍,确认了,是长了一点点。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代穗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往下看。


    他开始数下面的车,一辆白色的过去了,又一辆黑色的过去了,又一辆红色的。


    他数到第十七辆的时候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那辆红色的车转弯拐进了地下车库的入口,不见了。


    代穗的目光追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走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了楼下那片绿油油的草坪上。


    草坪上有好几朵花。


    风一吹它们就晃一下,晃完了又立起来,像个探头探脑的小孩。


    代穗的额头压着玻璃,看着那朵花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在奶奶家的时候,他每天都能出去。


    奶奶家后院外面就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野花野草,他可以在里面跑一整个下午,追蝴蝶、抓蚂蚱、挖蚯蚓,或者在田埂上躺着看云。


    奶奶从来不拦他,只要饭点前回来就行,有时候他玩忘了时间,奶奶就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他名字,声音能传出去二里地。


    代穗的鼻尖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他往那片白雾上吹了一口气,白雾变大了,遮住了底下那朵小花。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能自己出去玩呢?


    以前想出去就出去了呀。


    现在住在这个大房子里,门只要自己手指头按一下就可以开了。


    电梯他也会按,看过好多遍了,按那个向下的小三角就行。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行。


    念头一生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代穗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那道红印子明晃晃地印在那里,他揉了揉也没管,转身就去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喝了水,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出门要做什么准备呢?


    他想了想,伸手摸了摸睡衣口袋。


    左边口袋空空的,右边口袋里有一颗玻璃弹珠。


    他走到门口,小心翼翼把门把手往下一按。


    “咔哒。”门开了。


    代穗的心脏“咚咚”跳了两下,紧张又兴奋,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他拉开门往外探了探头,走廊里空空的,安安静静的。


    他缩回脑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天花板上那个黑色的监控。


    那个小东西安安静静地嵌在那里,现在一动不动的。


    代穗知道闫中聿中午吃饭的时候才会打开监控和他说话,现在才早上九点多,他肯定没在看。


    不过代穗还是对着监控小声说了一句,“我出去玩一会儿就回来哈。”


    监控没反应。


    他关上门,踩着拖鞋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代穗盯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有一点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数着数字一路往下跳,跳到一的时候“叮”一声门开了,外面的世界扑面而来。


    白天太阳的光,比家里的灯亮多了。


    代穗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蓝汪汪的,几朵云薄薄地浮在上面,像撕开的棉花糖。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潮气,还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踩上草坪的那一刻,脚底的触感和家里那种光滑的地板完全不一样。


    软绵绵的,有点扎脚。


    代穗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拖鞋踩在草叶上,草叶从拖鞋边缘挤出来,痒痒地擦着他的脚踝。


    代穗的嘴角翘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小跑了两步,然后忽然快跑起来了。


    拖鞋在草地上跑不快,脚下软软的跑起来有点费劲,但他不管,他就想跑。


    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风从他耳边刮过去,吹得他睡衣的衣摆往后飞起来。


    他跑累了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草扎着他的腿和屁股,他也没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像回到了奶奶家


    代穗低头拔了一根草叶,叼在嘴里嚼了嚼,青涩的草汁在舌尖上漫开,有点苦,还有点涩。


    他又拔了一根,这回没嚼,就叼着,仰头看天上的云慢慢挪。


    叼草是从村里的大哥哥那里学来的,代穗从前就觉得那样很帅。


    小花就长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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