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宋鹤桦举起手,颤抖着打了他一巴掌。她一张脸惨白着:“所以那晚你根本就没有醉?”
叶清秋冷冷擒住她的下巴,旋即承认:“是。不然你以为呢?”
她如坠冰窖。
失去孩子的那段时间,她怨过、懊悔过,她的骨血,真真切切存在过,却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可这个孩子竟是他蓄意制造的。
那她的悲欢喜乐算什么?
宋鹤桦哭出声,用尽力气想推开他,却被他压了回去。陌生的东西搅动着她的身与心,强迫她接受,不许她离开……
不久后,她再次怀孕。顺利地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儿子,小名融融,大名西风。
孩子的到来缓和了夫妻间的矛盾。叶清秋抱着儿子,说:“鹤桦,我们重新开始吧。以前的事,全部翻篇。”
宋鹤桦安静、淡淡地点头。
她将对第一个孩子的愧疚与爱,尽数弥补在融融身上。
但叶清秋发现妻子和清许仍有来往。清许格外疼爱这个侄子,山庄的人笑道:“清许这么喜欢孩子呀,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岂不是要宠上天了。”
清许笑而不语。
望着逐渐长大的儿子,叶清秋难免起了疑心。堂弟始终未婚,连相亲都拒绝。
宋鹤桦平静道:“你和清许是堂兄弟,有血缘关系,也长得很像。去做亲子鉴定吧,无论融融是不是你的孩子,我们都要离婚。”
叶清秋打消了念头:“怎么会,我相信你。”
但小孩最能感受到不舒服。
融融不懂父亲为什么疏离他,甚至还没有三叔对他好。
他向爸爸伸出手,爸爸却冷漠拒绝。
妈妈过来抱他,他注意到妈妈身上的伤:“爸爸是不是欺负你?”
宋鹤桦摇头:“妈妈不小心摔了一跤。”只有她清楚知道,是叶清秋日复一夜留下的痕迹。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融融不安地问,“爸爸从来不陪我玩。”
宋鹤桦安抚儿子:“爸爸工作太忙,妈妈陪你玩吧。”
她将儿子抱到花园,教他辨认各类植物。融融快乐地忘记了爸爸的疏离,用小手指戳着花叶。
耳边响起脚步声,融融抬头:“三叔!”
清许一把抱住他,将他举得高高的:“又重了,长高没有?”
融融坐在三叔肩头:“我现在就长高啦!”
宋鹤桦莞尔:“快快长大,变成男子汉。”
一晃,融融六岁了。
他和母亲还有三叔,去外公家过新年。爸爸却没有去。
前几天,他还很开心。外公家有个刚出生的小表妹,他做哥哥了。
但过几天,他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母亲要带他离开,这是他无意中撞见的。那天,他从午觉中醒来,见房间里没有人,便自己去找妈妈。
庭院里,有一株梅花树。妈妈和三叔站在下面,似乎在看雪,又似乎在赏梅。
三叔对妈妈说:“我们带他离开,去国外生活,不要再管任何事。无论融融是不是我的儿子,在我心里,他都是我的孩子。”
无论融融是不是我的儿子!
小小的融融听见了,小小的融融明白了。
六岁的年纪,他已经知道辈分、人伦是什么。巨大的恐惧席卷了他,如果他不是爸爸亲生的,难怪爸爸会冷落他。可爷爷那么疼爱他,他该怎么面对爷爷?
在小孩子观念里,爸爸妈妈才是一对。妈妈怎么能跟叔叔在一起?
他接到了爸爸的电话。爸爸说:“融融,去告诉你妈妈,今晚就要回山庄。”
“爸爸,如果我这样做,你会和妈妈好好的吗?”
“当然会。回到山庄,爸爸和妈妈,会陪你一起玩游戏。”
融融渴望父亲的怀抱,想让爸爸妈妈重修于好。他不懂什么是爱情,他是小孩,只懂小孩的爱,是团团圆圆的一家人。
于是,融融对妈妈说:“我要回山庄,我要玩游戏!”
……
那晚,妈妈死了。
三叔也死了。
死在去上海的路上。
宋鹤桦当然不会回山庄。她看到了通话记录,立刻明白,如果现在不走,以后再也走不了。
她和清许要带融融去英国。
给融融一个健康、快乐的生活环境。
雪那么大,融融那么吵,宋鹤桦并没有生气,一遍遍温柔安抚。
偏偏事与愿违。
快要到了,就快要到了——一辆车像是刹车失灵,横冲直撞飞了过来。宋鹤桦下意识把儿子护在怀中,她救了自己的骨血,却失去了生命。
“妈妈对不起你,接下来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了。”
这是宋鹤桦的遗言。她微笑着,慈爱着,离开了人世。
得知噩耗后,宋家人悲恸欲绝,宋禀更是突发心梗。鹤桦才二十九岁,白发人送黑发人。宋徽桦作为大哥,代表宋家出席葬礼。
十分蹊跷的死亡。车里的男人不是鹤桦的丈夫,反而是叶家三房的清许。护照、机票、行李……统统都准备好了,赫然是要私奔的境况。
宋家自知理亏,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叶清秋言明是个意外,绝口不提为什么妻子和堂弟出现在同一辆车上。
肇事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说自己检查出骨癌晚期,没几个月活头了,喝了酒,想开车发泄。
宋家和叶家几乎要呕出血来,就算送进监狱,恐怕这人都活不长。果不其然,还没等审判结果,肇事司机已因病去世。
在没有外人的房间,融融哭着爬向爸爸:“爸爸,不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会发生危险……”
叶清秋倨傲、狠毒地盯着孩子,一字一句:“融融,这就是你的错。爸爸只是给你交代了一个小任务,你怎么还搞砸了?”
“爸爸,对不起。”融融跪在地上,整张脸被泪水浸湿,“爸爸,你抱抱我。我好害怕,我想妈妈了……”
叶清秋毫不留情,用脚踢开了儿子。
不管不顾地转身漠然离去。
巨大的哭声引起了用人的注意,她们跑到房间,发现哭到呕吐、几乎要昏厥的融融。
多可怜的孩子,没了妈妈,身上还穿着孝衣。小小一个人,坐在地上形只影单。
文妈冲过去,紧紧抱住了脆弱的融融。
小小年纪,患上了PTSD。叶老亲自带在身边,寻遍医生开解。而叶清秋经受不住爱妻离世的打击,提出要出国旅居。
这件事几乎快要过去时,宋家回过神来了——宋徽桦怀疑妹妹的死绝不简单。
他花费大量心力,暗中调查。肇事司机并不是苏州人,为什么要在那个夜晚开车过去?调查的结果让他冷汗直出,如果是……
但大雪覆盖了一切痕迹。
宋徽桦手里的证据无法支撑定罪,甚至连罪犯都确定不了。但他为了妹妹,铤而走险、诈问叶家:“我妹妹与清许的死,和叶清秋这个畜生脱不了干系!”
但叶清秋早已在瑞士。他在电话里反问,你有证据吗?
宋徽桦激怒他,哪怕鹤桦和清许真的有点什么,你们离婚就好了,那可是两条人命!
叶清秋:“别给我扣黑锅。鹤桦去世,我比谁都要难过。清许更是我血脉至亲的兄弟。宋徽桦,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怎么,你老婆给你戴绿帽了?”
这件事收场得尤为难堪。
宋家笃定女儿的死是叶清秋一手造成。叶家承诺,如果这件事是清秋做的,断然不会包庇犯罪分子。叶家人同样悲伤,清许是他们的亲人,他们也失去了至亲。
可惜隔了多年,证据无从考证。
最后,宋家与叶家恩断义绝。宋禀更是撂下狠话,如果再见面,就让我不得好死!
事实是他的确做到了。几十年后,哪怕亲外孙结婚,仅仅派人送礼,绝不登门贺喜。
叶进忠清楚,这件事受伤最深的,是亲眼目睹死亡的融融。他将孙子送去国外,换个环境,兴许能好过来。
“于是,我在美国待了好多年……”
故事说到这里,叶西风终于抬头,双眼满是血丝,泪水早已冲垮这张温润的脸。
冷梧腾出一只手,将书皮搭了回来,盯着“赎罪”两个字。好一个谎中谎,好一个套中套。书里的人说谎,书外的人也说谎。
“我是凶手,这才是真相。当年的我,是蓄意欺骗妈妈。小梧,这就是我的罪,是我真正的孽事。不敢说出真相,是怕你离开。事已至此,瞒不下去了。你害怕我吗?你的丈夫,因为说谎,害死了亲生母亲……可能……也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嘶哑着声音,继续道:“山庄老一辈都知道这件事。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她们。”
冷梧悲绝一笑,《赎罪》是她高中除了推理小说之外,看得最多最久的书。所有人的命运被困在这本书中,都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