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定定望着孙子:“你就这么敢笃定?西风,爷爷并不愿意见到那一幕。”
叶西风说:“我是她的合法丈夫,其他人不过是她的朋友。是您多思。”
这场谈话的结果,无非是叶老被气走,撂下绝不再管的狠话。
此刻病房只有他和护工。
叶西风继续用午餐,打开手机看家里监控,猫猫也在吃饭。从昏迷中醒来后,助理说:“小邓带去它过宠物医院,还好没受惊。”
手机里,猫猫吃完午餐,百无聊赖地躺在地上。叶西风噙笑,见它圆滚滚真是可爱。
“看完了吗?”
平静,不带感情的声音。
他错愕地抬头,见冷梧站在床边,穿着绿色大衣,是沉闷冬日中的一抹亮色。
她自顾在病床边坐下,手上除了包,没有其他东西。
叶西风放下筷子和手机,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加深。
“我在看猫猫。”
“知道,我不瞎。”
“吃过午饭了吗?”他关心,因为她总是不按时吃饭。
“吃过了。和小邓吃完后,顺路过来看看你。”
叶西风平和:“顺路也好。”
冷梧端起汤碗,动作生疏,不自然道:“你不是还没吃完吗?我喂你吧。”
他求之不得,说好。她实在不会照顾人,与其说喂,不如说在严刑逼供——没咽下去又一勺飞过来,感觉像在暗中报复。
“咳咳……”他被呛了一口,汤洒在衣领上,可眼睛还在笑。
“冷老师,不是这样喂的。您要慢一点,舀少一点。”护工善意提醒。
她嫌麻烦,听后直接“砰”地一声搁回桌上,对叶西风说:“你自己动手喝,我不喂了。”
叶西风低低一笑,自己动手喝起汤,勺子上还有她的余温。他不禁想,这是她第二次亲自动手照顾人,第一次是他喝醉时,帮他脱下西装外套。
“我最近很忙,所以没空来见你。”冷梧端坐身子,“你作为丈夫,要支持且体谅妻子的事业。”
丈夫、妻子,这两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难得。他用勺子搅汤,说:“当然支持,当然体谅。”
她心满意足,淡淡瞥了个眼色,护工马上离开。
“你为什么不说?”冷梧这才开口询问。
“说什么?”
“你明知故问。我去日本后发生的所有事。”
叶西风微微缄默,慢慢道:“当时你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你担心。再说,你妈妈也是我妈妈。”
这句话说完,病房内落入安静。他慢慢用午饭,而她静静坐在一旁。
等他放下筷子后,她突然轻声说:“出于人道主义,我代我妈妈向你说声谢谢。”
“不用和我说谢谢,这一辈子你都不用说。”
“这是‘妈妈’的谢谢,我个人才不会和你说谢谢。”冷梧模样骄矜。
叶西风笑着说好,又问她最近工作如何。
“一切顺利。”冷梧让他少操心。
病房门一开,三道人影涌进来。
许峻说:“叶总,刘女士和冷先生来了。”
刘棠微笑:“小叶,我们来看看你。”
“妈,爸。”叶西风自然问好。冷梧瞪他一眼,坐在椅上不动。
冷鸣将补品和鲜花放好,与女婿寒暄,问身子还好吧?要谨遵医嘱,一定会好起来的。
叶西风回答,谢谢爸的关心。
“你们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冷梧皱眉。
冷鸣知道女儿的皇帝病犯了,她强烈的边界感开始作祟。可老父亲仍慈祥道:“怕打扰你上班,这才没说。”
刘棠的笑容妥帖又关心,对病床上的人说:“要不是小梧回家提了一嘴,我们还真不知道你们登记了。”
叶西风开启反省模式:“抱歉,没能提前告诉您二老,是我不对。”
刘棠将手搭在女儿肩上,口吻自然:“木已成舟,既然是你们选择的,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女婿病了,于情于理,都要来看一眼。”
“让您和爸爸操心了。”叶西风改口得极为自然。
冷鸣说:“无妨,都是一家人。你这孩子,还是太客气。”
敢情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冷梧站起身,潇洒地说:“我等会还要上班,先走了。许峻,你安排一下今晚的餐厅。妈,你要不要去我工作室巡视巡视?”
留下老父亲冷鸣进行慰问。
刘棠走前意思了一下,对叶西风说好好养伤,让你爸爸陪你说会话,我去小梧工作室坐坐。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新女婿客气应下。
几天后,叶西风出院。两家人在山庄吃了餐晚饭,这是逃婚风波后的正式见面。
双方做全礼数,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晚上,冷家留宿西院。小夫妻回到东院,男护工帮叶西风洗澡,准备扶他去上床。
冷梧在看手机。监控里,邓雪羽在喂猫。听见动静,方一抬头:“出来了?”
他颇为艰难地上床,“嗯。”护工处理好一切,悄然离开卧室。
看着病人腿脚不便,她忽然一笑:“给我倒杯水。”
“折磨病人。”他失笑,还真的撑起身子。
“得了。”冷梧走过去,“你要向史铁生学习。我呢,该指使你,就继续指使你。”
她在床沿坐下,撩开被子,挽起他的裤腿,左腿有上一条狰狞的疤痕。
“疼吗?”
“现在不疼了。”
难怪他总是一做完就换上睡衣,一会后,冷梧出声:“你可以一早就告诉我,我不会嫌弃你。”
他轻轻一捏她的鼻尖:“不是每个人都能直面痛苦。”
不愿回想,不愿再次经历。
“没关系,都过去了。”冷梧吁气,“你看今晚吃饭,我们两家人都装得客客气气。”
她有点累了,和衣在床上躺着,轻轻闭上双眼。
叶西风很慢地扭动上半身,长臂一伸,将她搂在怀中。
冷梧双手交叠,望向窗外一轮明月,眼睛流露出幽光,是明月光,还是心里渴求之光?
现在职称已评、名号已有。工作室蒸蒸日上,没有人再叫她“冷小姐”,也不会叫她“冷太太”,而是叫她“冷老师”。
她是独立的劳动者,拥有实权事业的劳动者。人一旦接触过权力,拥有过权力,怎还会甘心偏安一隅?
“我有点理解,桜井教授说的‘无为’是什么意思了。”冷梧突兀出声,回首对他一笑,“果然人还是要做自己,宇宙会遣人顺应我的‘无为’。”
叶西风听得云里雾里。
“明年、后年……我要去集团上班。”她静声,“这是通知你。我们目前没有孩子,如果有一日你先离开,我要迅速掌握你的资产。”
他慢慢挪动身子,往她那边靠,眼神聚在她身上。
“集团有我的一份。我要有自己的班子。毕竟天有不测风云,万一你发生意外,我要第一时间控制住局面。”
他温声:“你聪明,一学就懂。我最信任的人是你。”
她来了精神,转过身正视他:“你不怕我起势后,暗中对你下手?”
“我们本就是一体。”叶西风握住她的手,“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还挺期待。因为我知道,和你竞争是件畅快事。这八年来,我们是知己、爱人更是对手。”
可不是么?斗得你死我活,谁也不肯认输。
叶西风继续说:“你本来就有做生意的天赋。集团不止墨芯。走一圈累是累,但成就感是无法比拟的。”
冷梧指尖在他的掌心一勾,他的确是最懂她的人。如果没有驾驭财富的能力,财富就会流失。得到实业,驾驭实业,这个过程刺激到,累不过是身外之物。
可她说:“我开玩笑道。才不会去,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叶西风等着她往下说。
“托举我。用整个叶家。”
他沉默一瞬:“你想走到哪里?”
“我不想做冷老师了。只有往上走,才能改变一切。哪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低低地说,语速急切,“你知道的,我不是本省籍贯。”
久久无言后,他颔首。心里想:小梧,你只有一直处于征服的路上,才会选择活下去。
这一次,换成冷梧拥抱住他:“西风,这几年你是我的靠山。未来,我想成为你的靠山。”
月光盈盈入窗,照着一双有情人。云层如阶梯,高处不胜寒。
万丈寒凉地,如果有人永远相伴,便不会再孤单。
这段日子,哪怕叶西风不缺人照顾,但刘棠和冷鸣还是尽了自己的本分。一来是他多次帮忙,二来是为女儿还人情债。
父婿俩很有话头。冷鸣和大多数中年男一样,有一段偏好的历史,碰到志同道合者,顷刻间高谈阔论。
叶西风又是捧场岳父的做派,附和着长辈的话,让冷鸣愈发有探讨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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