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伴和恋爱对象是不一样的。”叶西风慢慢握住她的手,“冷梧,明明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当年你和谈星算计过我。”
话音刚落,冷梧已经想松开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什么天生一对?”她笑得肆意,“叶西风,原来你是自卑啊。你听见我说不在乎了,又害怕明济在我心里的地位超过你,所以不惜自爆,让我恨你、怨你。别做梦了……”
他抢先一步扣住她的脑袋,截住话,狠狠吻了上去。
冷梧拼命撕咬着他的唇,可他浑然不顾,如同在吻碎玻璃。腥甜味如海浪般,击打在彼此齿间。
下半身还能动,她心一横抬起膝盖,一点情面都不留,铆足劲想让他断子绝孙。
谁知这一脚踢偏了,踢到叶西风大腿上,却让他痛得骨头酥麻。他不禁放开她,眉头深皱,连后槽牙都咬紧了。
冷梧往后退一步,用手背狠狠擦过嘴唇,将混杂血液的唾沫星子咽下。
七年的爱恨如火山爆发。熔岩吞没着彼此,烧得两颗心熟透,手起刀落切开,心却早已腐烂,流下一地黑水。
冷梧厉声指控:“真没想到,事业有成的青年企业家,光明磊落的时代榜样。私下竟然做出这样的勾当!”
“你对我就问心无愧吗?我容许你踩着我往上爬,可你漠视我的感情,虐待我的情绪。你感受不到愧疚,因为你的心永远、永远都是冷的!”
他每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自私自利,没有感情。是你自讨苦吃,爱我的无情却无法接受,这算什么爱?”
叶西风受够她这副模样,下巴一抬,目中无人。永远站在制高点指责别人。
“你真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在你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应该服务你。但凡有一点不顺心意,就要甩脸色。你想要自由又想要地位,想要金钱却不想负担责任。想要事事顺遂,这世上绝不可能!”
一针见血,揭开冷梧的伪装。
“是,我就这样。只想享受,不想承担。我没错。”她仍固执己见。陡然间想到家,刘棠会说:有妈妈在,你什么都不用做。在京都,刘棠抱住她,说:妈妈在,不要怕。
家里永远不会指责她是个贪心的小孩。
叶西风盯着她,冷家毫无底线地溺爱,让她有恃无恐。他再次确定,冷梧没有权利与义务并存的观念。她想要成名,资源就应该倾斜。想要成功,叶家就应该铺路。而她根本不想履行相应的义务。
她是一个自私自利之人。叶西风悲哀地想,可自己就是爱她,爱到自讨苦吃。
“在你的字典中,没有丈夫这个词。你坦然和我说你会离开,根本没有考虑过伴侣的感受。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心里有多受伤吗?”
“够了!”
冷梧双目赤红,“那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的占有欲、控制欲,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抓紧我。背着我安排保镖,拆散我和全嵘,意图掌控我的一切!你算什么好人?”
叶西风怔住。旋即反应过来,仍强势地说:“我就是要将你留在身边,永远不可能离开我。那又如何,你能走吗?你走不了。”
“是么?我能走一次,就能走第二次。妈妈和爸爸一定会帮我……”
“别再说了!”
叶西风骇然打断。
冷梧执意往他伤口上撒盐,毫不客气地说:“我出生在爱的家庭里有错吗?”
“是!”叶西风罕见失态,“你没错。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一对父母全心全意地爱孩子。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生活甜蜜美满,永远能随心所欲!”
冷梧的家,美好得如一场幻梦。她的天真,她的勇敢,她的底气,全都来源于父母无偿的爱。不求回报,自然不必履行义务。
叶西风闭上眼,似在掩饰。再次睁眼时,红血丝布满眼眶:“冷梧,你除了理想的苦,什么苦都没吃过。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
“你还好意思和我说这句话?”冷梧被气笑,迅速反驳,“叶总,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你的家世?你在这里犯什么矫情!伤春悲秋,顾影自怜。我不如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对自己问心无愧,只对得起自己就行。”
叶西风深深望她一眼,眼泪无声落下。两两相望,怨火霎那间冰冻成冰。
他哀伤地问,为什么你永远都是这样?换位思考对你而言,永远都做不到是吗?
冷梧背过身,见窗帘起伏不定。她低低地说:“叶西风,你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们两个,谁又比谁高尚呢?”
室内寂然。再无人声,惟有风声。
风凄凉地卷在地面上,照片如同尘埃,灰扑扑地漂浮在室内。
改写命运的究竟是她,还是他?或许命运才是执笔人,它在哪里落笔,他们就在哪里做出决定。一环扣一环,因果系因果。
如果她没有拦车,如果他没有停车。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冷梧用手掌捂住双眼,泪水从指缝中流淌。命运的手从天空落下,缓缓将她的脊背压弯。
最终,时光倒流回十七岁那年,如果她没有答应全嵘,没有说出那声“好”,兴许一切都会不同。
冷梧转身,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腕上的iwatch传来提示音,是邓雪羽的信息,很长一条。冷梧打开手机,原来邓雪羽将那天采访的报道转了过来,连发了好几个恭喜,还说冷老师你真上镜呀!
冷梧顺势点开附带的视频,主持人发出提问:“在您创作的过程中,应该受到了不少人的帮助和鼓励吧?”
声音亮堂极了。
新闻正播报,知名漆艺家冷梧感谢丈夫叶先生,称不仅是夫妻,更是知己。
她问:“你看到了吗?”
叶西风说看见了。
冷梧失笑,说我为什么公开,你还不明白吗?
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在无数个虚以委蛇的时间里,面对摄影机的那一瞬间,却是她唯一弥足珍贵的心意。
她欣赏报道,突兀问:“我们还有真心吗?”
叶西风沉默:“你对我也并不纯粹。”
此刻,窗外风雨苍凉。
良久后,冷梧平静道:“我从没有想过,你会那样做。如果不是你,我和他不会分手。”
“没关系,恨我吧。”叶西风说。
冷梧平静地拂去眼泪,恢复成一池静水。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爱了,那就去恨。恨总比不在乎要好,这样就会永远记住他。
“如果我现在说——我们离婚吧。你会同意吗?”
叶西风断然:“不会。也不可能。”
谁也离不开谁,注定成为死局。
冷梧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转身之际,她不带一丝留情:“叶西风,我们分开吧。既然目前离不了婚,那就先分居。”
然后,彻底与他擦肩而过。
窗帘霎时寂下来。
风走了。
冷梧来到工作室,正值午休过后,小姑娘们陆续上班,笑着打招呼。她一一颔首,接着打开电脑,慢慢处理工作。
“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推荐名单……冷梧……”
公示名单里有她,赫然尘埃落定。她波澜不惊,干脆地叉掉页面。不多时,手机的电话和信息响起,都来祝贺她成为非遗传承人。
冷梧礼貌应付,语气平静温和。为了庆祝这件好事,便让袁好青安排下午茶。
外面笑声一片,真切地传入她耳中。冷梧头一次有些茫然,窗外是白天,命运这虚无缥缈的东西,究竟落在何处呢?
白日退散,黑幕降临。
回家吗?冷梧并不想。手机一震,是颜澈。他说,西风在我家,人喝醉了,叫你的名字。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温润低吟:“冷梧,冷梧……”
那边变回颜澈,问她要不要来接人?背景声断断续续,仍在呼唤她的名字。一道雷鸣声隔着手机,斩断那遥遥且不真切的男声。
她静坐,缄默,最终说不要。
尔后,大雨滂沱。那彻骨寒意,正随西窗旧雨,洇湿她的裙摆,染成哀哀的霉绿色。她心念一动,缓缓抬起指尖,用翻书的姿势,将裙角掀起——雨水透过布料,嗒嗒滴滴在地面流淌。
水痕如线,如逗号,如句号。地面是老旧牛皮纸,书写出她的人生日记。
可这本日记,早在七年前雨夜中,就已悄无声息地发霉。
西窗的雨,冷冷绿叶。融融流水,必向东去。
雨终归会歇。次日又是晴天。
冷梧与叶西风坐在一起,他神采奕奕,端正而坐,没有丝毫宿醉的痕迹。她温柔平静,一身蓝西装,仪态大方。
“叶总。冷老师。”
陆续有人过来打招呼,两人客套问好:“刘局、孙主席……”彼此间却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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