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志荣雷霆速度,立刻接明济去公司。明济望向冷梧,问:“能不能让她陪我一起去?”
“不行,”欧志荣婉拒,“冷老师不是股东,无权出席集团会议。”
冷梧站在明济身边,拍拍他的肩:“我陪你到公司楼下,然后在车上等你。”
于是几人前往集团。车里,明济一言不发地靠在她肩边,可双手牢牢护住骨灰盒。
他抱着骨灰盒去参加会议。
白盈名下所有财产,全由明济继承,他一跃成为明氏第二大股东。听说股东大会上,明世面色铁青沉重。其余兄弟姐妹,都面色不善,甚至有人语言过激,说明济一个私生子,竟然能继承这么多财产。
可说这话的人,同样是明洪的私生子之一。
冷梧陪明济回家,他依旧捧着骨灰盒。欧志荣说,葬礼定在下周三。
客厅柜上摆有一张遗照,上面的白盈很年轻,笑靥如花,清丽典雅。明济小心翼翼将骨灰盒放在旁边,终于说出今天第二句话:“陈旭哥说,这是妈妈大学时的照片。”
陈旭就是律师助理,明济继续说:“他很……周到?今早让人将遗照送过来。这是我家,应该有妈妈的照片。”
冷梧将手搭在他肩上,轻声道:“这是白阿姨刚上大学时,真好。”没有遇见明洪前的白盈,干净清澈,如一汪清泉。
“真好。”明济重复,坐在地毯上。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薄纸,上面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像干枯的梅花。
“这是欧律师给我的,说是疗养院整理房间时,发现了妈妈的遗书。”他轻轻递给冷梧,她瞬间明白是何意。
明济不敢看。
冷梧小心翼翼打开薄纸,下一秒瞳孔地震。纸上的字秀气,分明写着——
“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来宁城。我没有孩子,没有。”
白盈的遗书。
白盈对她说过的话。
这一瞬间,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冷梧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看。只见遗照上的白盈微笑,两颗眼睛如珍珠,散发出温润光芒。
大师的话在她耳畔萦绕:“冷小姐,你适合做修行之人。”
冷梧用力攥着纸,指尖已经发白。明济带着希冀地问:“妈妈写了什么?你告诉我吧。”
她要违背白盈的自我意愿吗?要让明济伤心吗?可明济无法选择出生,错的人是明洪才对!
明济的眼珠浸润在泪水中,发出夺目的光彩,痴痴地等待接下来的话。
“白阿姨写……”冷梧艰难开口,一定要说实话吗?明济已经脆弱不堪,他混沌的二十年里,没有一刻获得过母爱。
“写什么?”他声音很轻。
冷梧快刀斩乱麻:“写希望明洪下十八层地狱。”说完,飞快地扭头往背后看,遗照上的人仍在笑。
白盈死了。珍珠眼睛只能笑。
明济的目光黯淡下去,仍不死心地问:“有……关于我的吗?”
冷梧将遗书折好,放进自己口袋中,再轻轻摇头。
“没有也许是最好的,”明济喃喃自语,“这样我就不会知道,她心里究竟是恨我,还是爱我。”
这对明济来说是好事。冷梧苦笑,白盈会怨她吗?她说:“中国有句古话,叫人死债销。明洪死了,白阿姨死了,白阿姨会去天堂,明洪会去地狱,他们永生永世不会相遇。而你,不会再有痛苦。”
明济嘴唇颤抖,喃喃自语:“真的吗?我被神宽恕了吗?”
他突然捉住冷梧的手,目光虔诚无比。而她轻轻点头,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妈妈死了,我的心也空了一块。在这个世上,我再也没有亲人。冷梧,不要离开我。我们继续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我不会离开你,”冷梧潸然泪下,“明济,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明济不说话。
冷梧摸摸他的头,轻声细语:“我们去吃饭吧。我今天不去上班,就陪着你。”
明济不愿出门,两人点了外卖。用过午饭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抱着白盈的遗像,寂寞地坐在地毯上。
冷梧听见他偶尔低声说:“妈妈,你还记得吗?有一年秋天,我坐在推车里,你和保姆带我去中央公园玩。有人在吹泡泡,我伸出手去戳,你笑着说我真顽皮。”
明济在回忆,从白天到黑夜。
“小孩子的记忆力很惊人吧?我竟然一直记得四岁以前的事喔。以前家里还有一只小狗,大金毛真可爱。天气好的时候,你带我到公园,和狗狗玩飞盘。
“妈妈,我从来不怪你打我。我知道明洪是坏人,他伤害你,你只是太难过了。
“我情愿你一直恨我,只要活下去就好了。这样我们的母子关系,会永远存在。可是你走了,你不要我……”
明济说一会,哭一会。冷梧选择让他独处,将心里话全部倾诉出来。
他断断续续说到晚上十点,纸巾像雪球落在他周边,咕噜噜滚出地毯。
下一秒,电话响起,她刚好起身站立。
是叶西风的电话。
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催她回家。
与此同时,有人拽住了她。她回头,明济跪在地上,怀里是白盈的遗像。已经长成男人的身子,蜷缩起来,如一个婴儿匍匐在地。
他握住她的脚踝,泪水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块深色阴影。对她哀求——
“冷梧,不要走。陪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勒令
电话在响, 她在犹豫,他在哭泣。
“叶西风”三个字随着手机震动,似乎要跳出屏幕。是回去还是留下?
明济哭着说:“不要走……”
冷梧只犹豫五秒, 就掐断电话,草草编辑一条短信:【今晚不回去,加班。】
“我不走。”她俯下身子, 重复一遍, “我不走。”
明济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惟有她的身影。
冷梧扶他到沙发上,而他顺势躺在她腿上,紧紧抱住白盈的遗照。
整个房子,只有客厅亮着灯。灯光凄凄, 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她不由望向窗外。黑夜一轮怨月, 光黄澄澄, 像每家每户温馨的灯。可灯照不到二十四楼,那里惟有寒凉的心与人。
他闭上眼, 似乎睡着了, 可深深皱起的眉头, 却暴露出内心的不安。冷梧轻柔抚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明济突然出声,求了冷梧一件事:“小时候, 我听妈妈唱过一首歌。在大陆, 好像很多人都会唱。两只老虎……你能不能唱给我听?”
她说好, 泪水悄然而下。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 一只没有尾巴……”冷梧变得泣不成声,却仍在坚持唱,“真奇怪,真奇怪。”
她轻拍明济的背,唱了一遍又一遍。歌声如泡水的钢琴,断续,似发霉的锈。
冷梧想到多年前的夜晚,她对刘棠说:妈妈,不必理解我。
那时刘棠紧紧抱住她,母亲的臂弯是那样温暖,护着她度过一生难关。为什么一结婚,她就远离故乡?故乡的月,故乡的人,隔着十家百户,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遥遥无边。
“真奇怪,真奇怪……”冷梧继续唱,明济仍抱着遗照,白盈依旧在笑。
客厅里,沙发上,两个人的心合在一处。都在思念自己的妈妈。
妈妈,我们想你。
翌日,冷梧从明济家里走出。明济在沙发上睡着了,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怀里抱着遗照。
她留下字条:【我要去上班,陈旭会过来陪你。】
“冷老师,昨晚没休息好吗?”袁好青关心地问,递上一盏红枣茶,“您暖暖身子,最近下雨天,还真是湿冷。”
冷梧笑笑,扫了桌上的镜子一眼。镜中人面旁浮肿,眼睛微肿,眼下是盖不住的乌青:“昨晚看了一个很感人的电影,都把我看哭了。”
袁好青温声说了两句,大意是先好好休息,不来打扰老师您。
冷梧捧着红枣茶,觉得工作室招女生就是好。她打开手机,叶西风那一栏空空如也。她顿觉头疼,索性将茶一口饮尽。
“冷老师,这是我的稿子,请您过目。”谭淼发来信息,小女孩写得真情流露。谭淼是后天儿童工美展的学生代表。
冷梧挑不出错,也不想挑错。孩子的字句未经雕琢,是浑然天成之美。
“写得真好。”她给予鼓励。有人在敲门,是沈行敏,助理之一。
沈行敏将文件递给桌子上:“这是开幕仪式上您的发言词。”冷梧认真看完,沈行敏虽是美术生,但出自高考大省,语文尤其好,写得一手好材料。
冷梧说好,搁在桌旁。自从加入基金会后,虽不必过去打卡上班,但事务也如雪花一般抖过来,占用了一半的创作时间。
生活与艺术不可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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