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不信鬼神之说,稳稳当当地引着他,进入到太平间。明济依旧呆滞,魂魄似被吸走。
“这是您的母亲白盈吗?”管理人员轻声问。
白盈闭着眼,面容恬静,仿佛所有的烦恼都离她远去。
明济眨眼,无意识留下一滴泪。太平间死寂沉沉,那滴泪砸在平车上,发出小小的一声叹息。三十八岁的白盈,年轻美好的生命。
“她是我妈妈,”明济嗫嚅着嘴唇,怯怯地说,“是我的母亲。”
管理人员让他签字,欧志荣负责接下来的事宜。明济说完话后,整个人陷入一种无形的压力中,头几乎抬不起来,冷梧看不到他的表情。
白盈的遗体被运往殡仪馆,明天上午进行火化仪式。冷梧送明济回家,欧志荣让男助理留下过夜,担心明济出事。
在客厅沙发上,明济仍垂着头。
冷梧伸出手,捧起他的脸,却摸到一手眼泪。他的脸短小,被她的掌心托住,像一颗清晨中带露珠的青苹果。
“看着我,”她声音轻柔,“不要哭。”
可那泪水,连绵不绝地在她的掌心汇合。明济摇摇头,张口说不出话。下一秒,他冲到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他哀哀痛哭,语无伦次地说:“我妈妈——她死了。她就躺在那里,一句话都不和我说,皮肤冷白白的,她身体里没有血液了。我害怕,我怕!”
冷梧紧紧抱住他,他一边哭一边干呕:“妈妈不要我了、不要我……她的身子一定很凉,可小时候她抱我时,是暖呼呼的。”
“别怕,别怕。”冷梧说,“你看,我抱住你了。”
明济的泪水从她的胸膛往下流,哭声如海般在长廊上弥漫。冷梧的身体化为坚硬礁石,抵挡住一阵阵潮起潮落,守住那颗破碎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明济止住哭泣,无力地靠在她怀中。她往后瞥了一眼,示意助理过来扶起他,将送他回房间。
“辛苦你了,”冷梧站起身,盘坐久了,腿已经发酸。对助理说,“他要是有什么事,及时给我打电话。”
助理虚掩着门,压低声音:“您放心吧,欧律告诉我,今晚要守在明小先生床头。时候不早了,您快回去休息吧。”
冷梧点头,走廊上的时针落在熟悉“12”上。她叹了口气,最终离开这个有眼泪咸味的房子。
二十四楼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无人不在家。
冷梧站在玄关,看了眼手机日历,今天明明是他从新加坡回国的日子。
疲惫翻涌而来,已经无心顾及叶西风去了哪里。拖着步子往前走,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大脑一团浆糊,累得没有时间思考。
草草洗好澡,头发都没吹就躺上床。她忽然好想林苔,慢慢闭上眼,渐渐似睡非睡。
“你是冷梧?”有人问。她睁开眼,声音仿佛从高处传来。她仰起头,见一把把墨绿色的剑,尖锐地戳向苍白天空。
原来她在一片森林里。
“你是冷梧?”是女人的声音。
冷梧点点头,身后立刻传来树叶被踩的声音。沙沙、吱吱、嗒嗒,脚步声愈来愈近。
“真的是你。”女人绕到她面前,一张脸素净,是白盈。
冷梧镇定自若,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梦,甚至能礼貌问好:“是我,白阿姨。”
白盈微笑,穿着一袭白袍。
“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呢。”
“这是我和白阿姨的缘分。”
两人站在森林中,寒风阵阵,冷梧不禁抱住自己。
“你现在过得好吗?”白盈问,“你和我一样,年少时被人赏识,有天赋有美貌,家境也不错。”
“或许,挺好的。”冷梧迟疑一下,“事业顺利,母亲与父亲生活美好。我好像什么都有了。”
白盈盯着她,突然一笑:“不。你还有很多没得到,因为你贪心。”
冷梧不反驳,坦然承认:“我是贪心。白阿姨,你当年你和我一样吗?”
“我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白盈面色平静,“那时我有点小迷糊、单纯,觉得有人赏识,是件真好的事。明洪长得稳重,又有妻子,我只当他是贵人。”
冷梧忽生悲哀,白盈心智纯洁,这样的人容易被骗。
“我和明洪成为忘年交。当时我年纪小,以为事情的发展会像小说,未来的芭蕾首席。可我错了,上层社会肮脏无比。那一晚,我哀求他,不要这样做,可是没有用。第二天,他说自己喝醉了,要我忘记。”白盈嘲讽一笑,“我怀孕了,他欣喜若狂,将我送去美国。”
一股惊悚感提着脑袋,冷梧不想再听,头一回害怕起来。
但白盈的声音戳破她的耳膜:“肚里的孩子真是顽强。无论我怎么折腾,孩子竟然好好活着,还活到了出生。明济长得很可爱,小小一团,保姆第一次让我抱时,他的身子软得像棉花糖。”
她流露出一点温柔:“后来他长大,开始学走路,学叫我‘妈妈’。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好沉重的称呼,好压抑的称呼。”
温柔转瞬即逝,白盈变得凶狠:“他不是我出于自我意愿生下的孩子!”
“可明济爱您,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念您。”冷梧声音很虚,“孩子也许是无辜的。”
白盈冷冷瞥去一眼:“你这样,和那些用孩子束缚母亲的人,有什么不同?”
冷梧惊在原地,齿间上下碰击,发不出一丝声音。一阵狂风吹来,森林凛凛作响,声音如刀刮过她的身体。
“成为母亲值得歌颂吗?母爱值得歌颂吗?所有人强迫我爱明济,我偏偏不爱他!母职是一个虚伪概念,母性并非天生。”白盈神情厌恶,“我恨明济,恨他长得像明洪。每一次见到他,我都会想到施暴者!”
这声音迎风呼啸,直逼冷梧,风刀戳进她的心口。
“你没有经历过母亲不爱你,所以无法理解母亲会不爱孩子。”白盈嗤笑,“你真是天真且残忍。”
冷梧嘴唇颤抖,半天后才说:“作为孩子,我自发渴望母爱。但作为女人,我知道,生育要在自我意愿下才能发生。我从不觉生孩子是件公平事。”
曾经,她以为肚子里有七颗小眼珠。
白盈惨着脸笑:“冷梧,你害怕成为母亲,一辈子活在‘小孩’这个躯壳里。你真的爱谁吗?你将自己的爱人变成一个个血包子宫,贪婪地让他们为你的人生兜底。你,真的长大了吗?”
冷梧捂住耳朵,想要阻断这些话,可白盈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尖锐地戳向耳膜:“你能自己赚钱,能独立生活,却非要寄居在母体上。你和明济,一模一样。”
她想走过去,脚步却深陷泥土,像树根在往下坠。
“冷梧,走到这一步,你后悔吗?”白盈微笑,“我在天堂看到了一切。但是我不能说,因为死人无法说出真相。”
冷梧皱眉,却没有回答,反而追问:“是关于我的真相?”
白盈点头:“你的确很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何为真相?冷梧不知,却坚定道:“我不后悔,这世上本就没有后悔药。”
“那你听听这风吧,听它们从哪个方向而来。”白盈张开双臂,任由风将衣袍吹起。
冷梧像被控制住,眼皮陡然搭在一起。风一下如吻,亲过她的额头;一下如刀,削过她的腮;一下如手,拂过她的下颌。这风从四面八方来,令她无法辨认。
“我不知道。我认不出。”
“冷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这句话像是宽恕,冷梧终于能睁开眼,见白盈慢慢变成光点。
在消失的最后一刻,白盈说:“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来宁城。我没有孩子,没有。真好啊,我终于能飞走了。”
冷梧伸出手,想捕捉最后光点,却扑了个空。她心里油然生出一丝不安,对森林喊道:“白阿姨,告诉我!”
……
“告诉我!”
冷梧猛然惊醒,从床上“唰”地一下坐起。卧室明亮,原来已是白天。她汗流浃背,整个人精疲力竭。
闹钟显示早上七点,身边枕头是空的。
脑袋沉沉,她梦到了白盈,两人说了一堆耗尽心神的话。竟然会梦到白盈,难道是托梦?
“小邓,你可以过来了。”冷梧长吁一口气,打电话给邓雪羽,随后下床换衣服。一身黑色长衣长裤,连风衣也是黑的。
殡仪馆的送别仪式定在早上九点半,明济穿着黑西服,戴着白花,对前来吊唁的人鞠躬。其实就三个人,冷梧、欧志荣与助理。
白盈躺在水晶棺中,入殓师为她化了一个淡妆,就像睡着而已。告别仪式极快结束,她被火化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明济双手抱住骨灰盒,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
“他还好吗?”冷梧低声问助理。
“明小先生昨晚一夜未睡。”
明济十分憔悴,眼底乌青几乎要坠到唇边,似乎是头常常低垂着的缘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