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南城冷雨_婋女 > 第189页
    星期天晚上,冷梧返回鹏城。第二天上班时,袁好青说:“冷老师,我决定跟你一起去宁城。”


    袁好青不傻,冷梧决定跳槽到另一个城市,一定是有了更丰富的资源。她在冷梧身边干活,接触的人和圈子,都有别于从前。况且,这样好的老板,她未必再寻觅到。


    “那好,”冷梧笑道,“下个礼拜,我们就去宁城。这段时间,会有人来协助你,如何收拾我的作品。”


    这间工作室她买了下来,连带着全嵘的一起。临走时,她将钥匙交给全嵘。


    “替我保管吧,我只信过你。”


    全嵘郑重握住钥匙,依依不舍地望向她,最后轻声:“保重。”


    冷梧微笑:“你也保重。我很喜欢那首曲子,它现在是我的手机铃声。”


    “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致你》。”全嵘与她道别,送上年少时一模一样的祝福,“小梧,请永远开心。”


    致你,笑靥永存。


    致你,千千万万遍。


    在飞机上,冷梧戴上耳机,听着全嵘录制的钢琴曲。她望向窗外,飞机即将落地。一瞬间回想起匆匆过往——十九岁时,在飞机上痛哭的女孩,你成功了吗?她这样叩问自己。


    与此同时,吉祥航空最后一段致辞徐徐响起——


    “不管您去的城市是陌生还是熟悉,吉祥航空衷心祝愿每位旅客能自信满满地踏上新的旅程,追逐自己的梦想。”


    ……


    回到宁城后的第二晚,冷梧与叶西风回到山庄,这顿家常饭用得愉快。


    叶老还算和蔼,问她在日本过得如何,学习还好吗?不谈往事。冷梧一一回答,说谢爷爷记挂。


    晚上星繁风雅,叶西风牵着她去东院。她没来过,哪怕之前订婚,也是遵循分居的原则,一个人住在西院。东院是叶家人的住处,但叶老不住这,老人家单独住紫云堂。


    转个水桥、越过长廊,花窗下又是新楼。她有点被绕晕了,索性懒得记,下次让用人带路就行。叶西风住的地方叫“楹远”。


    冷梧说这名字雅,初光照楹柱,志远展风华。


    可不是么?两层楼,房柱是民国遗物。檐角飞进竹林中,园子有一池碧荷红菡。许是深夜,那荷叶绿得发浓,似墨水点点。莹黄的光斑落在湖上,如粼粼星河。她以为是天上星星倒影,可风来时,星河蓦然涌动,散在荷叶中,藏在红菡内。原来是萤火虫。


    “好美。”冷梧不禁感慨。


    这令叶西风想到从前:夏季的晚上,佣人搬来一张摇椅,母亲抱着他坐在椅子上,轻晃着洒金苏扇。腕上一只碧玉镯,随之一起一落。母亲在念诗:“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他跟着念,却被萤火虫吸引,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一只萤火虫从湖面飞来,灵巧轻盈,扑上苏扇。那萤火虫顺着扇骨一飞,他不禁伸出手,往母亲手腕上捉。萤火虫甚小,莹黄色小灯如风般,穿过碧玉镯子,落在母亲藕白的臂弯。


    他的小手勾住母亲的镯子,母亲笑道:“融融,你背诗分心了。是喜欢这镯子么?将来妈妈传给你的妻子。”


    那年他才三岁。只留心夏季的萤火虫。


    模糊的记忆在此刻悄悄清晰,叶西风见童年的莹黄小灯,正落在冷梧的肩头。一闪一闪,衬得她双瞳明亮。


    “走吧,我们进去。”他牵起她的手,心想她的手腕,应该戴上那只碧玉镯。


    冷梧对萤火虫轻轻吹了口气,光离开肩膀,又往一池红菡中飞去。


    屋子外部古朴典雅,内面现代简约,显然翻新过。中式陈设恰到好处,像幅隽雅的没骨花鸟画。


    冷梧先洗好澡,等叶西风出来时,便见她坐在床上看书。灯光温柔,落在她身上的淡粉绸缎睡衣,落在床边柜上的一盏花茶。


    “在看什么?”他上床,将脸贴在她脖间。


    “《人间草木》,在你书架里找到的。”冷梧慢慢调过脸,见他刘海搭下来,虚虚盖住眉毛,却衬得眼睛愈发清澈。


    “看这本书晚上容易饿。”叶西风将头搭在她腰间,见她正看到“食豆饮水斋闲笔”那章。书里写:……我们那里的豆腐脑不像北京浇口蘑渣羊肉卤,只到一点酱油、醋,加一滴麻油——


    书上的破折号倒过来,像一线麻油滴进他眼睛,勾得食欲上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是侧倒着的。


    “过几天,去北京见见大伯。”叶西风索性就这样躺着。


    冷梧翻过一页,看书的速度很快:“大伯日理万机,还要抽空见我们。”


    “挑星期五去。”


    “好。”


    两人不再说话,冷梧继续看书。叶西风躺在她小腹上,右边脸渐渐变得温暖。在静谧的夏夜,老书香味扑鼻而来,依偎在妻子怀抱中。


    他闭上眼,觉得人生漫长,是为一瞬间而活。他不悔,无论她爱不爱、恨不恨,都不重要。她愿意陪着他,足矣,足矣。


    他听见笔声,缓缓睁开眼,原来是冷梧在抄记。牛皮纸的本子,尺寸就巴掌大。


    “这本子你从哪里变出来的?”叶西风感到惊奇。


    “随身携带。”冷梧解释,有时会灵光乍现,怕忘记就会记在本子上。又说,在日本电车和公交车上,许多人都会看书。东京特别多,但越乡下就越少,人们说话声也大起来。


    “这是一种与世界联系的方式。”冷梧往前翻,字迹随机,乱乱的。不仅仅是摘抄,还有【今天要吃饭,中午要去找教授】之类的日常提醒。


    透过这些字,叶西风感觉,她在京都的生活安逸自由。


    冷梧提起笔,笔尖如风拂过纸张。


    「夏绿,风黑如岩。


    原是


    荷岩」


    叶西风凝神,觉得头一句写得极妙。寥寥数笔,将适才夜景勾勒出来。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人?理智又感性,外方内圆,矛盾之美。


    “我也想写一句。”他翻过身,“在你的本子上,留下我的字迹。”


    冷梧失笑,用笔帽一点他的鼻尖:“写吧。”


    叶西风坐起身,思索良久,在她的短诗下面写:


    「故梦绿窗下,


    人影渐浓


    原是,原是


    ——致冷梧」


    两道字迹一上一下,竟有几分相似,一样苍劲有力,如松柏。


    她笑了,指尖抚摸过“致冷梧”。她的前半生,有太多人说过类似的三个字。致为祝福,致她成功、健康、开心。妈妈、爸爸、朋友……然后到叶西风。


    “这个留白很美,我喜欢。”冷梧笑,“模糊不具体,别有一番韵味。”


    他说,我们的名字,合在一起也是诗。冷梧叶西风。


    她想,无论梧叶飘向何处,竟然又吹回了金陵。


    “我要继续看书了,”冷梧说,“再看两个小时,十二点睡觉。”


    叶西风低低一笑,“良辰美景,不如看我。”掌心握住她的肩,翻身压上去,唇落在她脸颊上。


    冷梧没好气:“不许闹。”


    他才不管,轻松撩开她的衣袍,指腹往脖子下滑,再去吻她的眼,吻得她不禁闭上双眼。


    窗户灯光歇下,园中一池荷水,正迎着夏风悠悠泛起涟漪。


    转眼周五,两人来到北京。


    西九城有句老话,东富西贵。西海边上四合院,车绝不停外面,大红门一关,显山不露水。这套四合院是叶老的,不久前作为新婚礼物之一,过户到了小两口名下。


    站在窗边,正好看见后花园的风景,荷叶团团,太湖石矗立,仍是江南一带的韵味。难怪晚明崇尚“苏样”、“苏意”,四九城肃肃凛冽中,有一池南国春水,秀气盈盈,填补了北地苍茫。


    叶西风说,伯父体谅我们舟车劳顿,特意让我们先休息一天,明日再去家里。冷梧了然,落地后有专人接送,一路畅通无阻,其实谈不上多累。


    自叶家大爷爷去世后,资历最深的就是叶老。大哥小弟,两京遥望。而这位伯父,无疑是叶家中年辈的顶梁柱。冷梧知道他在府右街办公,年纪比叶清秋大不少。奇怪的是,两人结婚后,叶清秋仿佛不知道,一句问候也没有。


    冷梧不深问,毕竟叶西风从不提。


    翌日,两人早早起身,要在中饭之前过去。她穿着过小腿的孔雀蓝裙子,裸色高跟鞋,整个人得体大方。


    叶西风为她戴上耳环,珍珠圆润,含蓄莹莹。他牵起她的手:“走吧。”


    见面定在另一处地方。


    冷梧很少去北京。上一次来,还是大学时去安深鸿的工作室,参观她的陶瓷作品,然后去拜访和鸣的爷爷。


    坐在车里,她感觉天似近非近。一轮红日东升,墙是平且直的,粗粝的,敝旧的,裹在鸿光中,融不掉的繁华,最后沉淀为砖缝中的一缕故土。


    这就是北京。


    车拐进了隐秘地,是座平常进不去的山,警卫员敬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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