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济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你滚!”白盈突然拉扯明济,“你这个孽障!不是我的儿子……不是!不对,我没有生过孩子,没有!”
白盈彻底疯癫,一巴掌甩在明济脸上,响亮得震走树上鸟儿。护工连忙拉开两人,可她力大无穷,似乎想置明济于死地。
“你个孽障,竟然长这么大了?当初怎么没打死你?”白盈抬手又是一耳光。冷梧冲了上去,将明济护在长臂内。
那道耳光“啪”一声拍在她的背上。场面乱作一团,护工总算拉开白盈,连声抱歉,“不好意思,她发病起来就这样。”
这个巴掌,扇得明济满脸是泪。白盈被送回房间,护工紧张地望向两人:“您二位没事吧?真是抱歉……”
冷梧摇头,明济也摇头。
“没事。好好照顾白女士,我们回去了。”冷梧说完,握住他的手离开。
明济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走到停车场,突然在花坛边坐下。
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我有罪,我有罪……”他攥紧衣袖,痛苦地抬头,“我究竟是什么呢?一个不被祝福的孩子,一个女人被侵犯后生下的孽障。我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冷梧,妈妈她根本就不爱我。她恨我,恨我是明洪的儿子。”
冷梧两边都能理解。明济苦心祈求母亲能见他一面,可白盈却不愿面对。这对白盈太残忍,生下仇人的孩子,一遍遍回忆被侵犯的黑暗。
“乖,别哭。”她在明济身边坐下,“有罪的是明洪,不是你。”
明济目光呆滞。
“我是明洪的私生子,连明家都进不去。我害怕失去任何一个人。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私生子身份,却没有嘲笑我的人。”他艰难地用中文组织语言,“你和我提分开后回国,我在东京想了很久。我怕你生气,又怕你忘记我。可我不能没有你,于是我决定飞去鹏城找你。
“我身边只有你,真的只有你。冷梧,我知道全嵘想追回你,好几次在小区门口,我看见他的车了。我一直等到他离开,才慢慢拖着行李箱进去。你不要和他在一起好吗?妈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吗?”
明济濒临崩溃,开始用拳头砸向自己。
冷梧伸出手抱住他,下一秒,低低的呜咽声在她的胸膛弥漫。
“我和全嵘只是朋友,什么都没发生。”她难得解释,“你别多想。明济,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明济抬起手臂,紧紧环抱住她的腰。他想,朋友,永远只能是朋友。她和每个人都是朋友。哪怕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服,她也没有推开他。
冷梧从包里拿出纸巾,轻柔地为他擦去眼泪,“别哭了,你知道中国有个词叫小花猫吗?你都哭成小花猫了。走吧,我们去吃冰淇淋。我知道宁城有家芭菲很不错,你应该会喜欢上面的冰淇淋球。”
“好。”明济小拇指一勾,顺势牵起她的手。他吸吸鼻子,鼻腔与喉管酸涩得发咸。
傍晚回家,冷梧难得下厨煮了两个鸡蛋。这是明济在宁城的一处房产,装潢不赖,但没什么人气。
明济的脸高高肿起,她叹气,动作轻柔地用鸡蛋滚着他的脸。
“冷梧。”
“嗯?”
“你这鸡蛋剥得不太好看。”明济声音闷闷,“真的能消肿吗?”
“不知道,我没被打过。”她很实诚,“试试吧。”
鸡蛋滚在脸上,带着丝丝温暖。他忽然说:“那家芭菲很好吃。我很喜欢,谢谢你。”
“我和谈星大学时最喜欢去吃。”冷梧不自觉流露出疼惜,抚摸他的脸,“还疼吗?”
明济将脸躺在她的掌心中,视线一低,睫毛挡住眼中情绪。疼,怎会不疼?
“现在不疼了。”
她温和一笑:“疼就告诉我。晚上想吃什么?点外卖吧,然后看个电影。我就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
明济猛然抱住她,将头埋在她脖间。
——别对我那么好。求求你,对我再好一点吧。
“那说好了,你别走。”他吸吸鼻子,说:“我想吃鸭血粉丝汤。”
冷梧一一答应。日落渐散,黑夜来临。她竟无端地想,如果叶西风没有守住底线,那她就是第二个白盈。
兴许也会有一个孩子,会恨吗?
一声叹息,漂浮在宽敞的房间内。
今夜气氛实在不佳,谁都无心应付情事。明济看似乖巧,却默默无言。冷梧躺在床上说:“陪我听会歌吧。”
他点头,任由耳机塞过来。
明济很少听中文歌,但冷梧喜欢在画画时、做漆时、洗澡时……一直一直听歌。
谁都没有说话,灯被关掉,室内一片漆黑。
明济反复闭眼又睁眼,歌声如流水蔓延过他心房。冷梧好像睡着了,她一沾床就能入睡。哪怕是在听歌。
他笃定白盈恨他,并且一生无法原谅他。明济慢慢流出眼泪,想到母亲呆滞的模样。她的精神很不好,虽然有人在照顾,但明家不派人过来探视。
妈妈,妈妈。这两个字是明济永远无法开口的爱。
耳机中仍在放歌,明济在无声哭泣。忽然一首歌落入心中,音乐平静哀伤,他动动手机,打开平板看歌词——
“眼耳鼻唇的缝隙说爱你
如果某一天你离我遥远
在那一瞬间我开始失眠
此后夜漫漫你离我遥远……”
他认识每一个字,排列在一起的中文,终于随着歌声彻底看懂。
冷梧不懂,不懂分开后他的辗转反侧,他的彻夜难眠。正如歌词“是否会怀念,曾吻过的脸”,他在黑夜问自己,她会怀念吗?
爱就像一把寒凉的刀,一寸寸凌迟他的皮肉、精神,最后剩下一具白骨。他变成白骨坐在花中,而她脚步匆匆,踩过满地花瓣。
冷梧睡着了,就在他身边。
耳机里的歌仍在唱:“如果某一天,你离我遥远。日子过一天,都像过一年。我彻夜不眠,想飞到天边,寻你三千遍……”
明济慢慢俯下身子,唇似贴非贴,悬浮在她的面颊上。他该拿什么去和全嵘竞争呢?只要全嵘一离婚,说不定两人会立刻复合。他可是冷梧的初恋,她说过全嵘的好,说过对全嵘的爱。
可她从未说过爱明济——说爱他。
明济轻轻吻过她的眼睛、鼻子、脸颊,一滴泪无声落在她唇上。他知道她睡得很沉,不会察觉。
那一刹,歌声与他的话重叠。
歌手在唱:“说爱你。”
而他吻上她的唇:“冷梧,我爱你。”
周四,白方美术馆开展。
这是一场名为“朴误·心光”的工艺美术展。展品涉及陶艺、漆艺、扎染、金工等传统艺术品。其中噱头很大的,就是不久前,被神秘收藏家以百万高价,买下的那幅名为《无风》的漆画。
漆画被放在显眼处,人来人往的,都能见到作者Lynn的名字。
“哦,这就是Lynn的画。”
“横空出世啊。这幅画在网站的售价才五万,不知道被谁看中,硬生生抬到了一百万。这下她的身价不会低于这个数了。”
有人比了一个数字。
“可不是么?时也,运也,命也。咱们这种从业艺术的,说不定等到死了,作品才值钱呢。”这话艳羡又自嘲。
“听说Lynn也来了?”
那人一觑,努了努嘴,“那位就是Lynn。”
不远处,一对情侣并肩而行。
女人身上是黑色高领针织短袖,戴着轻薄的黑框眼镜。金色饰品点缀其中,却在一身深色中并不张扬。
“很文青啊。”有人说。
冷梧和明济走到漆画前,明济仰起头,脸没那么肿了。他静静伫立,认真打量这幅画。
“和你在日本的风格好不一样。这幅很传统,但也很好看。古典之美。”
“当然。这是我在国内念本科时做的。”
冷梧有点恍惚,当初那幅国画摆在展厅,挂的却是别人的名字。如今挂的是Lynn,也不是她的本名。
两人站在漆画前,谈论的却是晚上吃什么。
“去金陵饭店?回请谈星一顿。”
“好啊,我还没去过。”明济点头。酒肉穿肠过,大俗即大雅。
VIP预展人不多,四周很安静,说什么都听得清楚。
有人闲聊:“听说叶总也会来?”
叶西风会来。
冷梧泰然自若,明济不吭声。
“我们去看看其他作品吧。”她提议,牵着明济离开漆画,慢慢走到另一边。
“冷小姐?”
久违的称呼让她一愣,马上回过神,转脸是温和笑意:“不好意思,您认错人了。我是Lynn。”
“啊?真不好意思。”说话的是个男子,相貌平平。
这人她已经没印象,也许以前在某个宴会上见过。她笑笑,表示谅解:“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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