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微笑,伸手摸摸额角,疼痛感早已消失,可有一块很小的褐色疤痕,却一辈子烙印在生命中。
生日聚会很热闹,小孩子们叽叽喳喳,云云在父母慈爱的目光中吹灭蜡烛。这番场景,倒让冷梧想起那年李龙亭生日,她靠在叶西风肩上,流下想家的眼泪。
生命这趟旅途,经历过几个人,难免会在生活的细节中触动,回忆如潮水般涌现,只需平静地躺在海面上,接受那些回忆即可。
晚上,云云在家拆礼物,冷梧送的是一个亲手做的大漆发夹,蓝色漆面,上面绘有一把满天星。
云云爱不释手,要妈妈给她戴上,童声稚嫩:“小梧姐姐说,大漆能保留很久。是不是等我到长大,这个发夹还在呀?”
上官宸慈爱道:“是呢。你小梧姐姐的作品,以后说不定千金难求。她送你礼物,你该说什么?”
“祝她成功。”云云绽开笑脸,“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
转眼又一年元旦,冷梧和明济计划去哪玩。自从12月中旬放寒假后,二人天天厮混在一起。
她这才发现澳签过期了,不由感叹:“真讨厌你们这种外国护照,不用办签证,你知道大陆办签证有多麻烦吗?”
明济笑:“那你和我结婚,入美国国籍。这样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多方便。”
冷梧撇过脸:“就当你在开玩笑,我不会移民的。”
两人坐在地毯上,明济从后面抱住她,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是真的呢?”
冷梧不言。
良久,一道轻轻的笑声打断沉寂:“你还小,离结婚还早呢。”
明济神情失落,冷梧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脸。等她转过身,他恢复笑意:“那你想去哪里?”
“去台南和台北吧,你看过《想见你》吗?趁我还是留学生,用签证过去玩一趟。我早就开好证明了。”
明济懂了,原来她早有打算:“去玩几天?”
“十天或者十二天吧。”冷梧一边说,一边买机票。她总是拖到快出发再买,有明济在身边反而是变相监督。
两人定好机酒,12月29日出发,就在台北跨年。
在廊桥上,冷梧说起一段往事:“你知道吗?我和你初遇那年,我在东京的站台迷路,碰巧遇到一对台北情侣,我们张口的第一句,竟然是‘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一起找站台,后来分别时,女孩跟我说,有机会一定要来台北玩。”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她时常觉得命运奇妙,推着她去往未知的方向。
落地桃园机场后,二人穿着同款的大衣,亲密地挽着手环顾四周。
“我一直很喜欢台湾文学和电影,”冷梧笑笑,短发卷在耳畔,像一朵还没绽放的花,“台湾对我而言,是绿色的。”
明济懂这种感觉,学美术的看待事物,是抽象而不具体的。他接话:“我觉得台湾是蓝色的。”
彼此相视一笑。
两人先回酒店休息,明天再出去逛。说是休息,其实又缠绵到一起。
等完事后,他从后面抱住她,说:“等下还出去吗?”
他有两个很喜欢的姿势,要么从后面抱住她,要么依靠在她怀中。有一种需要与被需要的感觉。
“不想出去了,点外卖吧。”冷梧说着,打开用平板看《想见你》。2019年时,这部台偶火遍大江南北。平板连着有线耳机,就像黄雨萱听着老式磁带一样。
黄雨萱拯救李子维,李子维拯救黄雨萱,他们落入无数次循环,却始终在追寻对方。
冷梧忽然轻声:“我曾经和某个人说,我是自己的爱人、朋友、仇敌。严格来说,我只爱自己。”
“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心无牵挂地只爱自己。”明济转了个身,将脑袋放在她胸前,轻轻蹭着,“我羡慕你,你的世界好像没有爱情。”
冷梧一本正经:“不要恋爱脑。不要让爱情成为你世界中的全部。”
“可是爱情很美好。”他见李子维和黄雨萱在接吻,不由也仰起脸亲上她,“当一个人没有亲情,或许爱情就是必需品。冷梧,不是每个人和你一样,有美好的家庭。你是我生命中的二分之一。”
冷梧突然笑了,抚摸他的头:“我们明济长大了,心有感悟了。万一有天我离开你,那你怎么办呢?”
明济不语,鼻尖轻轻触碰她的脸,流连忘返地打转。他抿抿唇,始终开不了口。
她能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聊起初恋和叶西风,不吝啬地表达曾经的爱意。可她从不说爱他,也不说想他。
从北海道回来后,她愈发温柔,还会噙笑望着他,说:“我们明济,真是长大了。”
这似乎是冷梧给予的“情话”,其余再也没有。
“那我赖住你一辈子。”明济往她衣衫里探去,捏了捏那寸腰,笑得她耳机线一掉,垂在床边。
“不是赖住。”冷梧纠正,“你又从哪里学的中文?是赖上吧。”
明济讪讪:“不知道,只会这样用。”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听他说:“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嘛?”
真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要是将来我没有结婚,说不定我们会一直处下去。”冷梧随口一说,像是应付,“你再闹,我就不喜欢你了。”
明济只听到后半句,清脆“嗯!”了一声,“你喜欢我。”
冷梧不反驳,不接话。半晌后笑笑:“继续看电视。”
明济将她一搂,牢牢拥在怀中,唇贴在她后劲,顺势接话:“看电视。”
“学人鬼。”冷梧笑着吐槽,可莫名觉得,他的胸膛好像变宽了。
次日,二人吃完晚饭后,早早去101等候零点烟花。随着人潮涌来,声音渐渐嘈杂,明济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生怕会走散。
有人陪着,等待就不会是件麻烦事。
“还有最后两分钟!”明济伸手给她理了理围巾。
他笑容真挚,瞳孔倒影出她的影子。人潮人海中,唯有她一人。
这一瞬间,冷梧用小拇指勾住明济的手:“你快乐吗?”
明济低眉,见她的小拇指上戴着一枚尾戒,玫瑰金温润,这个位置尤为凉薄。
她是个多情的人。多情之人必寡义,多情之人必薄情。有那么一瞬间,能为某个人停留,已是千万难得。
她很少主动握住他的手,但在旧年的末尾,却轻轻勾上他的心。
“快乐。在台北和你过元旦,我很快乐。”明济话音未落,四周响起倒计时的巨响:“十、九、八......”
这是新的一年,在人声鼎沸中,在所有人整齐的“一”声中,明济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而她正好侧目,101烟花在此刻于夜空绽放,烟花如落花流水,无声漫延进两人双眼之中。
元旦过后,二月伊始,樱花绽开,毕业将至。
毕业展在二月八号,漆工是第三批。冷梧一阵恍惚,原来下个月,就要离开学校了。展览结束后,她向桜井教授致谢,师徒俩在研究室对坐。
教授笑道:“其实当初,我没有刁难你。”
“我知道教授的良苦用心。”
“冷梧,你很有韧劲,永远不言退。”教授说,“我第二次拒绝你时,真以为你会放弃。毕竟很少有人,能接受一直挫败。可你第三次找上我,计划书写得极好,真让我刮目相看。”
冷梧想到往昔,感慨一笑:“当时就是个不服输的牛。撞破头也不回头。”
师徒俩相视一笑。
“虽然漆艺起源于中国,但我们需要辩证地去看待事物规律。”冷梧公正客观,“中国有句诗,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中日漆艺,应该互相尊敬、砥砺前行。”
教授站起身,在桌上展开一张宣纸,徐徐写下——论心为道,论迹为德。是将人生经验浓缩为这八个字,当作毕业礼物,送给欣赏的学生。
冷梧双手接过,感触丛生,不禁潸然落泪。
“其实你很爱哭,”教授目光慈爱,“你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研究室。有好几次我返回,见你一个人默默擦眼泪,擦完却继续做漆。情绪如同一味苦药,有时吃点甜的,兴许不会让你那么难过。”
冷梧恍然大悟,原来不时出现的巧克力,是教授的默默馈赠。她擦掉眼泪,漾出一个笑:“教授,巧克力很甜,我特别喜欢白草莓味。”
教授:“冷梧,祝你前途光明坦荡。”
冷梧起身,郑重向教授鞠躬。无论国籍,师恩永恒。
毕业式在三月底的春风中如约而至。这天极为热闹,大家都赶来京都,庆祝她毕业快乐。
站在“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的卒业式白色竖牌前,冷梧不禁陷入深思。
年少成名真的是好事吗?十八岁就站在名誉巅峰,享受鲜花和掌声。
“我给你们拍一张大合影吧!”谈星出声,打断她的沉思,笑着举起相机,“刘阿姨,冷叔叔,快过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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