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大学就会金缮,上手自然不难,尤其是手极其稳,执笔勾勒一气呵成。
她想,修补的过程,当真是不破不立。将原物拼贴好,中间的裂痕就像生命树的年轮,无论好与坏,都代表着成长。
鸟取一半沙漠一半海,冷梧漫无目的地走在沙漠里,仰着头,看着蓝澄澄的天。
到研二了,等毕业后,她也要回国了。
回到鹏城,开一间大漆金缮工作室,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思绪翻涌间,总想到不该想到的人……
要回宁城吗?
冷梧索性闭上眼,什么前途,金钱,烦恼,就这样一键清空。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允许自己成为空白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河井菜摘:1984年生于大阪。曾在京都市立艺术大学、大学院、京都市产业研究所学习漆工艺。2015年作为精微修补技术和金缮修复专家开始独立工作。曾修复包括陶磁器、漆器、竹制品、木制品等在内的600余件日常使用的古工艺品。此外还进行漆工艺品制作并作为漆器与金缮的讲师工作。
第78章 薄情
桜井教授携带一众学生前去轮岛, 体验最后一次采割生漆。冷梧第一次上手割漆,戴好手套,持着刀。桜井教授在一旁鼓励:“割吧, 一刀下去要果断。”
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划开两道口子。
可划开的瞬间,脑袋竟然一片空白。
“快!”桜井教授催促。冷梧立刻捧着蚌壳, 抵在漆树上。不多时, 乳白色漆液徐徐流出,蜿蜒得像一条溪流。
她慢慢恢复神智,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做漆人最亲密的伙伴,就是一棵漆树。此刻站在伙伴身边,本以为会心潮澎湃, 没想到却是心如止水。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 见到漆器的第一眼, 再到亲眼目睹漆液,这条路竟然走了七年。
明明互联网发达, 明明一张机票足矣。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 最后凝聚成一滴滴漆液, 乳白得像母亲的乳汁。此刻葳蕤的树叶张开双臂,迎风轻轻地拥抱住她。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至此七年。
“谢谢你。树。”冷梧没有流泪。
漆树促成一段因缘际会, 冷梧割完漆, 戴着手套不方便打字, 于是和谈星聊语音。
“圣诞节你过来呀……嗯,我有空,明济也在, 我们一起过吧。”
结束后,有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略带惊喜地问,你是中国人吗?
冷梧颔首,觉得男人有点眼熟。他同样戴着手套,局促地脱下,声音却保持礼貌:“您好,我叫钟文维。”
这名字一出来,她有印象了。钟文维,旅日漆艺家,得过不少奖。
“钟先生,您好。”冷梧忙取下手套,和人礼节性握手。
钟文维笑问,你是Lynn吧?
她微微讶然:“您知道我?”比起钟文维,她的名气可小很多。
“你长得很让人难忘。”他说。
其实冷梧并不喜这种表达,往往容貌比作品更快一步给人留下印象。但他到底是业内前辈,她一笑揭过,明知故问地换了话题:“钟先生也来割漆?”
不远处,教授还在带着一个个学生割漆,漆园里气温莫名有些热。
钟文维点头,伸出手拍拍漆树:“每年我都过来割。中国大陆种北方漆树,北方漆树有骨气,在日本撂手不干。于是霓虹改种安南漆树,其实我们台湾,也很适合种安南漆树。”
“有机会可以去宝岛看看。”冷梧接话,“越南那边种腰果漆,他们的磨漆画很有特色。”
生漆极易过敏,尤其是这种未过滤的真正天然漆。她的掌心开始发痒,不自觉挠了几下。
“第一次割?”钟文维笑问。他长得很白净,戴着眼镜,身型清瘦。
冷梧嗯了一声:“不太熟练,在国内没割过。”
“知道文森·漆吗?”钟文维问。她点头,这位艺术家真名文森·卡泽纳夫,是法国人,师从成都漆艺大师邹小屏。
他定居大巴山,与漆树为生,故中文名以“漆”为姓。冷梧看过他的采漆纪录片,他致力于推广这项濒危手艺。
“文森先生千里迢迢从法国到成都,在川渝一带的漆艺圈子蛮有名的。欧洲也有一部分漆艺家,17世纪时漆器曾流入欧洲。”冷梧说。
“爱漆无国界,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钟文维笑了,“匠人心也不分国界。”
冷梧微笑:“这倒也是,毕竟艺术不分国界。”
钟文维说出一个很新颖的观点:“地球被海洋围绕,所有文化息息相关。分即合,合即分。”
她一笑又一笑,一时没有说话。
树叶细沙沙作响,秋风凉瑟瑟拂面,将漆园中的余温撤下。
冷梧摇头:“钟先生,我认同漆艺无国界,爱漆之人与匠人心也无国界。可我是个肚量很小的人,总想着我们自己的国家。”
钟文维定定望着她,身姿纤细,面色如玉,就像一块很静很寂的白玉。
她静然:“过好自己即可。钟先生,您仍选择留日吗?”
人各有志,道不同不强求。
钟文维回避了这个问题,说:“Lynn,难不成你打算毕业回国?”
冷梧颔首。
钟文维:“这里漆艺就业面比国内好,知名度也高。如果你回去,可就是从头开始。况且,你在这里已小有名气,要慎重考虑。”
“名气吗?”冷梧眺望着天,“对我而言,是随时可以抛洒的东西。我不在乎功名,不在乎从头开始。”
钟文维惋惜地叹气。
“您的作品表现力极强,我在漆艺展见过,印象很深。”她随口奉承二句,大有收尾的趋势,“期待下次在比赛中与您见面。我老师还在那边,得先过去了,不好意思。”
说完,脚步欲转。
钟文维叫住她,笑意和煦:“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冷梧很轻地笑了一声,闷在鼻腔与口腔中。
“钟先生,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如等到下次国际漆艺展时,见到您作品时,再和您细聊专业。”她说话向来明褒客气,面容带淡笑。
随后,她慢慢转了个身,指尖拂过树叶。
时间弹指一挥间。
临近圣诞节,商场挂上圣诞环,摆上圣诞树,孩子们都在期待圣诞老人的到来。今天是云云生日,她订了一个大蛋糕,带着礼物来到上官家。上官宸爽利地说:“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这几年蒙承上官家照顾,她一直心怀感激,平时便不吝啬金钱,带着水果甜点过去——上官宸极会做人,有一年冷梧将一对双C耳环,当作新年礼物,送给上官宸。她连忙婉拒,说邻里邻居,委实不必。
云云如今已上小学,长高了不少,高兴地牵起她的手:“小梧姐姐,我跟你说,我会做姜饼人啦!”
小女孩乐不可支地跑去端碟子,里面是憨态可掬的饼干,上官宸倒了红茶,说天冷喝这个。
“真可爱,我都舍不得吃了。”冷梧端详着姜饼人,上面的笑脸栩栩如生。
上官宸问起她毕业后的打算,是准备留在日本还是回国?
冷梧说回国后开个金缮工作室,就在鹏城,陪着妈妈爸爸。
“挺好的,毕竟你是独生女。”上官宸感叹,“做邻居这几年,都习惯了。一想到明年你毕业回去,心里突然舍不得。”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世间总是分分合合。
云云凑过来,小脸贴在冷梧手臂上:“小梧姐姐,你以后还回来吗?”
冷梧低头,怜爱地抚摸云云的脸:“有空一定回。”
云云伸出小拇指,想要签订契约,声音甜甜:“那我们约定好。小梧姐姐,你记得回来看我喔。”
冷梧心头一暖,勾住她的手,一大一小的拇指盖在一起。
“不考虑读博吗?”上官宸笑问。
冷梧摇头:“一生还很长,说不定四十岁再回来读个博。”
出来打拼的人,大多没有考公考编的想法,因此上官宸表示认同:“是嘛,一生还很长。说不定等我六十岁,我们还是京都邻居。”
说话间,门铃陆续敲响。一个个小女孩进来,是云云的学校朋友们。
屋子里飘着童声童气,像好多个樱桃小丸子。上官宸趁孩子们玩耍的间隙,继续与冷梧闲聊,“你现在有名气了,作品能卖不少钱吧?”
冷梧失笑:“哪有那么容易。能卖个一两万就很不错了。”
上官宸惊讶,说价格有点低。
“没办法,稍有名气是一回事,没人捧又是另一回事。艺术不外乎是营销,等何时碰到个知音大佬,就彻底出名了。”冷梧自嘲,倒很坦然,“不过目前的现状,我很喜欢且满足。一两万也够了,好歹是我自己努力出来的。”
“那个倒在家里头破血流的小姑娘,很快就要毕业了。”上官宸不免唏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