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首,鸭川在右边手流淌。河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蓝得清澈,蓝得透亮。
当年的杨柳湖,再也困不住她。
冷梧慢慢从桥上走下去,来到岸边拨通一个电话,声音雀跃,“简黛姐!”
其实两人很久没有联系。她来到日本后,切断一切国内关系,可简黛的号码,却一直存在手机中。
“我是冷梧。”
“冷梧?”那头惊讶,“真的是你吗?”
“是我。”
冷梧在鸭川边坐下,有人骑着自行车路过,有人手挽手散步。
“我突然想到了你。那年,我们翻过洋楼花窗,在夜中奔跑。后来,我在结婚前学着你的动作,翻过了试婚纱的花窗。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拉我一把了。曾经我确实有一瞬间陷进去,可当午夜梦回时,我偶尔会想到你的手。
“站在洋楼里,望着花窗台,我毫不犹豫跳了下去。简黛姐,谢谢你。命运真是奇妙,缘来缘去,你竟是那个关键的承前启后。”
冷梧徐徐说完,心头一阵畅快。
“真好。”简黛的语气有种千帆历经的沧桑,“冷梧,你知道吗?在你离开后,我曾对西风说,让你走吧。”
——让你走吧,让你走吧。
冷梧鼻尖一酸,可心头是暖的。推她来日本的,是一双双女性的手。母亲、林苔、谈星、简黛……
“我知道你去日本后不联系我,是因为我是西风的发小。冷梧,我不会劝你回头。世界很大,也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但我衷心祝福你,实现心中的梦。”
简黛说完,便挂断电话。来到洋楼花窗前,外面是宁城初春。恍惚之间,想到鸡鸣寺的樱花。春意盎然,燕雀鸣鸣。
她忽然一笑,在晴光中,拨通一个电话,语气悠然:“Joise,你可以期待一下,何时给冷梧策展。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三月的意外接踵而至。冷梧没想到,遇见叶西风的方式是在新闻上。如今他三十岁,是全国人大代表。新闻闪过他的脸,儒雅得体,穿着行政夹克,气质愈发沉稳。
随后镜头一晃,就是叶老的脸。老将军威风凛凛,还能窥见当年战场穆气。
冷梧有点恍惚。他前途敞亮,而她还没混出真正的名头。
她还记得叶西风的生日,七月四号。还有四个月,他就满三十一了。她想到初遇那年,他才二十四岁。时间一晃眼,每个人都变了岁数。
叶西风曾说,三十而立,成家立业。他不可能不结婚——叶家庞大的产业。他应该结婚了吧?说不定太太已经怀孕,会为他生下一对儿女。他等不了她,也没必要再等她。现实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何况她也没有为他而停留。
他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和冷鸣一样,不抽烟,几乎不喝酒。他会像带小龙亭一样,温柔地陪伴孩子。对伴侣体贴入微,挑不出错处。一家人漫步在梧桐大道上,当年荒唐的事终究随着风,消散在天地之间。
全嵘也结婚了,每个人的余生仿佛都已注定好了。她想到当初八字合婚时,风水先生私下说,冷小姐,四正桃花您占了三个,桃花星全都有,要留意一下感情问题。他隐晦又善意地提醒,您命中的华盖与空亡太多。
她扫过一眼八字,太极贵人华盖空亡童子煞天医都有。风水先生又说,您是天选修行之人,但切莫思虑太多,否则早慧必伤。她当时不以为然,只信人定胜天。可命运冥冥之中写好剧本,她险些在北海道自杀身亡。
“都过去了。”冷梧喃喃自语,慢慢关上手机,因为新闻早已结束。
任何事物都会过去,不过是一瞬沧海桑田。
瑛和国际漆艺展旋即到来,银奖是Lynn的《海棠梦》。天才怎会真正埋没?她这件作品做了差不多两年。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夜,她坐在漆器前默默流泪,可流完泪后,却坚定地擦掉眼泪,继续一遍遍重复烂熟于心的技法步骤。
她的身子依旧削瘦,却愈发像一棵梧桐树,整个人安静地向上生长。
那天国际漆艺展在京都举办,冷梧作为获奖者出席,她静静站在展馆内,金奖是深耕漆艺数十年的日本籍大师,Lynn的作品紧随其后。显眼的位置,接受万众瞩目。
[Lynn·中]
作品旁有一张卡片,无声却震耳欲聋。
在这个几乎三十岁、四十岁才能熬出头的职业,二十四岁的Lynn无疑是天才,横空出世的中国籍天才。
如果真要论派系,冷梧属于京圈。无他,只因乐教授嫡亲导师陈鉴清是北京人士,毕业于美院,资源、人脉都在北京。
如今她又师从关西地区的漆艺名家桜井惠子,正统科班出身的漆艺新星,名师正派,前途光亮。
《海棠梦》静静摆在展厅中央,通身全黑,可这身黑仿佛会呼吸般,轻盈盈的。能将这样沉默壮素的颜色,在视觉上呈现出灵巧,也是Lynn能一举斩获银奖的原因。
至此,名扬岛国四海,名扬日本漆艺界。
冷梧感慨万千,一路走过来的悲欢喜乐,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金珉娥却遗憾没能拿上大奖。漠然、倨傲地与冷梧擦肩而过,一句恭喜的话都没有说。
事到如今,金珉娥内心的忌惮终于落实。从冷梧出现在研究室起,她就明白这个中国人总有一日会超过她。人性的嫉妒促使她排挤冷梧,意图打压还没冉冉升起的太阳。
既生瑜,何生亮?
面对金珉娥孤傲地离去,冷梧同样无视她的想法。
展厅里,是络绎不绝的游人。
冷梧环顾四周,目光霎时一顿,突然朝某个方向快步向前。
“您好,请问您是朱阙吗?”
那名女子转过身,瓜子脸,眼睛细长,套装考究。其实冷梧记忆里的朱阙,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那是个年轻女孩,大学刚毕业,说起漆艺时,脸上布满希冀与哀愁。
女子惊讶,很快点点头:“我是朱阙。您认识我吗?”
真的是朱阙!
冷梧心潮澎湃,言辞激动:“我一直都记得您。六年前,在羊美的校园里。您的毕设作品是一脉叶子漆器。当时我才高三,您送了我一张漂流漆的书签,我一直待在身边……”
那枚书签随着她,从宁城辗转到京都,辗转了数个年头。始终夹在书中,珍惜地摆在案上。
朱阙一愣,旋即笑起来:“是么……”往事太久远,她注视着眼前的女人,却已无印象。
“当初您告诉我,漆艺能长存于世间。于是我也去学漆了。”冷梧眼眶湿润,茫茫人海之中,没想到会遇见最初的引路人。
朱阙分外惊喜:“真没想到,我当初说的话竟然有效。”
冷梧伸出手,擦掉快要落下的泪。
“能在漆艺展重逢,想必你的作品也获奖了吧?”朱阙笑道。
“嗯。”冷梧点头,“请您去看一眼。”
她领着朱阙来到展位,名牌上的名字与国籍,堂堂正正彰显着归属地。
朱阙面色柔软:“银奖真好……真好。恭喜你。”
冷梧说:“我该谢谢您才对。”
说话间,有人陆陆续续围上来,欣赏着作品。似好奇,似闲聊,问冷梧是不是作者?
冷梧笑着说是。
顷刻间,人群拢成一个圈,采访似的问她——这件作品有什么寓意?采用了什么方法?
朱阙微笑着默默离开。
冷梧一一回答:“我很感激我的母亲。这件作品,取自我母亲名字中的一个字——棠。在求学路上,是她坚定地给予我力量与希望。”
周围人面带笑容。
冷梧一顿,转用中文说:“妈妈,我爱你。”
不远处,刘棠隔着人群,泪水涟漪。慢慢抬手,在人声鼎沸中,轻轻地鼓掌。为她的女儿,为这一生的挚爱,响起庆祝的掌声。
冷梧像是感应到了,果断地抬眼,视线穿过人群与远处的刘棠对视。
母女俩遥遥对望,彼此笑中带泪。此刻对冷梧而言,人声鼎沸、千言万语,胜不过母亲的鼓掌声。
冷梧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妈妈,你瘦了。”
刘棠目光慈爱:“最近工作忙。”
她们来到作品前,静静望着灯下的漆器。刘棠问,为什么叫海棠梦?
“因为你叫刘棠。”冷梧用中文说,“这是为你做的漆器。”
刘棠一遍遍打量,漆器有种静谧克制的美,情绪都内收着,在无声地波涛汹涌。
“很美。这是我见过最美的作品。”刘棠衷心道,“我很喜欢。”
冷梧改拉为挽,将刘棠手臂放在胸膛前,“我的成名作,是你的名字。妈妈。”
这是她真正的成名路,用Lynn与刘棠这个两个名字。厚积薄发,一步一个脚印。
明济得知后,从东京马不停蹄飞来,携带一束鲜花。他说:“冷梧,恭喜你。”
在无数个醉酒的深夜,他见过她的悲伤泪水,失意与绝望,却见她再次不屈地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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