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绞着睡衣边,突然大笑起来。原来明济只穿了一条内裤,大概是想着家里没人,图省事就下楼了。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冷鸣风尘仆仆从鹏城飞来,刚拖着行李箱进门,就见到一个衣不蔽体的男生。
男生熟练打开冰箱,胸膛上有几道抓痕,还有再明显不过的吻痕。
老父亲什么都明白了。
明济一转身,就碰到愣在原地的冷鸣,吓得易拉罐砸在地上。
现在还没捡起来。
“我当然是真爸。”冷鸣无奈,“这伙子就是你妈说的……新男友?”
她嘴皮一掀,却突然止住。如何解释床搭子?以爸爸的思想观念,估计下一秒会晕过去。决定将错就错,随口“嗯”了一声。
冷鸣扶扶额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女儿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
明济很上道,红着脸去推行李箱。
“爸,你睡妈妈那个房间。让明济帮你把行李箱放上去。”她发号施令。
冷鸣出声阻止:“没事,我自己来。小明,你和小梧……好好休息吧。”
“让他去吧。大高个不干活白长个子了。”
明济扑哧扑哧扛着行李箱上楼。
冷鸣拉开冰箱,见里面还有食物,心里大为放心。
“日本交通太麻烦了!”冷鸣不禁抱怨,“我从大阪下飞机后,稀里糊涂走错几次站台。你妈说得对,容易把人绕晕。”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好去接你。”冷梧走向沙发。
冷鸣怕麻烦女儿,所以没说。他下意识去开冰箱,里面蔬菜少,大多是蛋糕、面包……忍不住叹气:“京都有菜市场不?老爸给你好好做一餐。”
明济从楼梯走下来:“叔叔,我也要去!”
“走吧,我也去。”冷梧说。
“你们小情侣在家就行,我去去就回。”冷鸣习惯亲力亲为,纯粹是心疼女儿陪他出门。
“一起去。我去换个衣服。”冷梧上楼。
明济高兴跟上去,谁料她低声说:“咳,在我爸面前可以模糊一下概念。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不在一起又如何?反正总会有那一日。明济开启自我攻略,压不住唇角的笑。
晚上吃过饭,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冷梧窝在明济怀中,难得浮现笑容:“我爸做饭好吃吧?”
“好吃。”明济实话实说。摩挲着她的耳垂,回想着晚餐,“没想到粤菜这么好吃。”
冷梧的笑意仅存在三秒,极快褪去:“嗯,是挺好吃的。”
明济能察觉到她的变化。
累、压抑、放肆。
冷鸣在京都的这几天,冷梧看似收敛,实际爸爸走后的当晚,她就开始重蹈覆辙。
常常是深夜里,明济望着她斜斜倚在沙发边上,慵懒地托着酒杯,浮生若梦般支着下巴,向他扫去一个颓靡的眼神。
冷梧晃着酒杯,杯上倒映出她的脸,再用一种很天真的语气说:“脸都喝肿了,好可怕。”
随后笑得肆意,笑声像香烟,飘飘然在客厅缭绕。
明济说:“不可怕。”这张脸真是老天赏饭,喝酒引起的浮肿却衬得像水蜜桃。
这种方式的酗酒,根本瞒不住常飞日本的冷家父母。东窗事发那日,冷梧中午没课回来,先开了瓶酒喝,醉醺醺地倒在地毯上,刘棠正好推开门,给吓了一跳。
冷梧还撒娇着叫了声妈妈。
明济手足无措地站起,见刘棠脸色变了又变,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坐着等冷梧喝尽兴,抱着女儿喂解酒药。
有一次,他偷偷听见刘棠和冷鸣在客厅聊天。那时很晚,他站在楼梯口不敢下去。
“她再这样喝下去对身体不好。”是冷鸣,声音沉且焦灼。
“你舍得让她不开心吗?”
缄默了很久后,为人父母发出两道叹息。隔天,冰箱里出现了很多酸奶,冷鸣找到他,指着放维B和维C的柜子,语重心长地说:“小明,以后小梧要是喝酒,你先给她吃一片维B;喝完后,再吃一片维C。这个酸奶啊,能延缓酒精吸收……”
明济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最后重重地点头。
今晚,冷梧再次酗酒。他从冰箱里拿出酸奶,Yasuda,她最喜欢喝,插好吸管后送到人唇边。
“喝一点这个。”
冷梧笑了笑,来者不拒似的接过喝了小半瓶,说想吃Ohayo布丁,能不能帮我去买?
就这样有恃无恐。
明济果然拿着钥匙出去,很快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回来。
“你真好。”冷梧弯弯眸子,撕开包装吃了起来,明济顺势收了酒杯,陪着她坐在地毯上。
他将冷梧抱在怀中,长臂环着她的腰。两人不说话,后面她在怀中睡着了。
哪怕晚上宿醉,第二天依旧是穿着体面,好好上学的人。
生活分崩离析,一边混沌,一边清醒。该上学上学,该喝酒喝酒。作息颠覆,人生无常。
冷梧与金珉娥保持着适当距离,彼此留有三分余地。连带着对研究室同学也淡淡的,偶尔婉拒聚会邀约。
教授瞧出她状态欠佳,谈心过一次,冷梧微笑着说没事。
日复一日。
她忽然间想,也许叶西风在,一定会强迫她戒酒。他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没课的日子,冷梧继续和明济厮混。
有一天,明济半夜睡醒,发现她不在身边,急忙起床寻找。却看见她坐在地上,打开冰箱疯狂地将食物塞进嘴中。
“冷梧!”他冲过去,皱着眉摁住她的手。
冰箱里的蛋糕被挖掉一半,奶油还黏在她唇上,正苍白地浮着。腻得发昏,如猪肉里一扇油烂烂的白筋膜。
冷梧双目茫然:“你不睡觉吗?”
明济用掌心楷走奶油,想拉她起来,哄道:“你先回床上,这里我来处理。”
她固执地留在原地,想从冰箱里掏出冰镇的酒,仿佛只有喝下,才能感受到快乐。
明济及时制止,将冷梧紧紧抱在怀中:“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她无力地垂下手,似在询问,又似在自问:“你说快乐是什么呢?你快乐吗,你能感受到吗?”
明济说:“我感受得到。冷梧,抱着你的时候,我很快乐;陪着你去吃饭时,我很快乐;和你一起看电影,我也是快乐的。”
“可我不快乐。”冷梧淡声。
快乐被一层玻璃隔绝在外。她拼命拍打,却始终无法触摸。绝望地发现,自己是一个天生无法感知幸福的人。
“我不能抽烟……”她的口吻如同在交代,“一旦上瘾,我可能会碰不该碰的东西。明济,看着我。”
明济声音颤抖:“冷梧,你究竟在不开心什么呢?”
冷梧靠在他肩上,眼泪流出时喃喃自语:“一个无法感知‘快乐’的艺术家,真的能做出打动人心的作品吗?一个活在痛苦里的艺术家,也只会让别人感到痛苦吧。”
一阵缄默后,她哀哀一笑。
“我该怎么回答……回答别人的问题呢?”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瘾》今朝有酒今朝醉。
第72章 冷雨
师门中的矛盾瞒不过导师。
桜井教授单独找到冷梧, 严肃道:“冷梧,你要明白。你和金珉娥同为我的弟子,日后走出去, 无论在哪个国家生活,只要还混漆艺圈,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我不希望手底下的人闹矛盾, 你明白吗?”
冷梧在心里发出讥笑, 没错,毋庸置疑,她与金珉娥可是嫡亲师兄妹。
“在这件事上,我不好过多评判,毕竟我们三人国籍不同。冷梧,你是个成年人, 应当明白有些东西, 不是你一个人努力就能改变的。”桜井教授拍拍她的肩, “放弃宏大,专注小我。冷梧,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谢谢老师, 我会注意的。”她温顺回应, “您无需担心。”
桜井教授同样敲打了金珉娥,作为前辈师姐,你应当关照后辈, 而不是摆着前辈架子争口舌是非。
尽管金珉娥心里不服, 但碍于教授面子, 同样顺从说知道了。
桜井教授在会上大公无私道:“无论你们来自哪个国家,爱漆之人不分国界。我希望你们摒弃私人恩怨,认真完成学业, 才不愧为我的学生。”
日本重视师徒制,作为师父,桜井教授有权清理门户。大家心知肚明,知道老师说的是前事,但不敢戳破,应下这番训导。
经此一事,同学们都说:“冷梧,你越来越安静了。”
她鲜少说话,除了见面微笑,基本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做漆、吃饭、回家,仿佛是条单行线。
父亲来探望时,冷梧撑着笑脸迎接。冷鸣拍拍她的肩:“爸爸希望你快乐就好,生活里有什么烦恼,尽管和爸爸说。”
“爸,我没有烦恼。很快乐的呀。”冷梧当着他的面服药,“你看,我在谨遵医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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