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舒服吗?”他很关切。
冷梧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唇都张不开,像是被梦中的蚕丝束缚。
“不再睡一会吗?”叶西风抬手,擦去她面颊上的汗水。
他的掌心迸出凉意,寒栗震得她说不出话。
叶西风以为她着凉了,因为她目光空空,打了个寒颤。
“我抱你去洗个热水澡。”
冷梧迟缓地转动眼珠,见他的小臂血管清晰,伸进她的小腿中。
“等一下。”
“嗯?”叶西风在一旁坐下。
冷梧回过神,平复好心情:“我们昨晚没做措施,快买避孕药。”
话音刚落,小腹突然一搐,仿佛是小眼珠在说话:妈妈,你为什么不和爸爸结婚呢?你要抛弃我和爸爸吗?
童声稚嫩,阴恻恻在她的肚子里大笑。
——妈妈,我和爸爸好爱你。
叶西风皱眉:“吃药伤身体。我……”
她脸色发白:“不要。”
“什么?”
“我说——不要!”
她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在床上打滚,像一只蛆,不停地蠕动。小腹又抽搐着,小眼珠像玻璃弹珠,在里面高兴跳跃。它们在庆祝:妈妈,你终于和爸爸在一起啦!
叶西风慌乱按住她的肩膀,“小梧,你怎么了?”
“我不是我了——我不再是我。”冷梧喃喃自语,不禁伸出手,开始捶打肚子。小眼珠们在笑,得意地说:妈妈,你打不掉我的!
她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寒栗如刺刀,狠狠扎进她的脊髓。小眼珠寄生在她的肚子里,将她的灵魂四分五裂,而她不再是她。
“滚开!”冷梧声嘶力竭。
叶西风紧紧抱住她,可她却极其排斥,一个劲地想冲出束缚。
“小梧,我在这里。”他轻拍她的背,安慰道,“不要怕,我们好好聊。”
“你给我滚!”冷梧怒斥,“叶西风,你是个健全的成年人,知道女人和男人存在生理不同。你是想让我怀孕,然后逼我结婚。我们立刻分手,除非你是无-精-症,否则这个仇一辈子都化解不了!”
叶西风郑重解释:“小梧,我话还没说完。其实,我早就结扎了。”
他目光慎重又诚恳,“最近半年内,每次检查报告,精-子含量都是0。报告就在书房,你可以去看。放心,我不会让你怀孕的。”
冷梧慢慢平静下来,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开始审问:“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没成功那天。”
听完来龙去脉后,她冷静地收回目光,发号施令让他把报告拿过来。
叶西风果然将报告从书房取来,她极其认真,一个字都不放过,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近一次检查还是在两天前,的确什么都没有。
“你应该庆幸自己是处。”冷梧合上报告,“如果没有贞洁作为免死金牌,我不会给你好脸色。”
叶西风失笑,忍不住捏她的脸:“那看来,我守身如玉还是有好处的?”
“当然。二十七岁的处-男,是你人生中最高荣誉。男人守不好**,就守不住财,知道吗?”她一本正经,“你看我爸,下班就回家,围着我妈团团转。你要向他学习,知道吗?”
叶西风指尖一滑,慢慢她的唇下走,“一定向岳父好好学习。”
“什么岳父?”冷梧皱眉,“八字还没一撇。”
“我们结婚吧。”他说,“随时都可以,如果你愿意,今天我们就去登记。”
结婚?
冰凉的蛇又爬满全身,冷梧立刻恢复理智,陡然打了个寒颤。
她很果断:“你不要上头了。”
“我是认真的。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加州登记。”他神情郑重,“我们不签婚前协议。加州法律能最大程度保护你的婚前、婚内财产。”
冷梧陷入沉思,不言不语。
“和我在一起,我们好好生活。小梧。”叶西风叫她的小名。
“我还没想好……”冷梧翻了个身,回避似的,“好累,想睡觉。脑袋运转不了。”
可叶西风将她抱起,说洗好澡再睡。
浴室灯亮了又黑,一番折腾后终于回到床上。
冷梧闭上眼,任由他将自己抱在怀中。其实没睡,脑中在不停思索。
刘棠教过她,如果决定结婚,一定要签署婚前协议。家里的积蓄不可能给另外一个人。房子会在她结婚之前,直接过户到她的名下,从遗产继承转为婚前财产。
对于存款,家里早已立好遗嘱,也公证过,指定她为法律上唯一继承人。
在这种事上,她最清楚不过。真没想到,他竟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最终她说:“叶西风,大学没毕业之前,我不会结婚。”
他摩挲她的耳垂,声音温柔缱绻,说我愿意等。
等待是件浪漫的事,一但有了念头,便可以捧着它度过漫长余生。
可冷梧说:“叶西风,没有蓝宝戒指,我才不会结婚。要像喜宝那个十克拉的方形戒,最好比十克拉还大,三十四克拉最好。我很俗气的,真的。”
他的声音如春风拂过,说小梧,我也很俗气的。
隔日,两人在家里又厮混了一个下午。冷梧躺在床上,大脑如同被摁下静音键,愤怒与不甘、高兴与悲伤,全部一键清零。
就像是海浪即将袭卷时,天神轻轻一抬手,刹那间无声退潮。
不是麻木,是无感,彻底无感。
她翻身滚入叶西风怀中。窗外是黄昏,他在小憩,睫毛长长,呼吸均匀,而长臂依旧搂住她。
其实她还是想不通,叶西风为什么会“爱”上她。也不明白,全嵘当初为何对她动真心。
爱上一个人,对他们来说,好像很简单。
冷梧静静注视他。
他的头发垂下,搭在额头上。窄长脸,眼睛闭上时,像一叶扁舟。
爱是什么呢?冷梧忽然默然。
她爱父母吗?是谁定义的爱?刘棠耐心教导她,冷鸣细致照顾她,这就是爱吗?她为何会爱父母呢?
又为何要爱父母呢?
突然,她身子一滞。随后黑暗涌来,一双无形的手攥紧脖子,令她再次呼吸困难,最后猛然坠落。
“叶西风,抱抱我。”冷梧催促他,“快点!”
叶西风被吵醒,却不恼。眼神有点迷糊,但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嗯,好。抱抱。”
冷梧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他正当壮年,心跳有力,在不断提醒她,这是个年轻的生命。
忽然有一滴泪,就这样顺着冷梧的鼻骨,流淌在叶西风胸膛上。
很轻,很小一颗。
泪珠清澈得空空。
·
又一年九月,冷梧顺利升入大三。孙小羽回来上班,母亲手术很顺利,她非常感谢冷小姐。
冷梧逐渐在漆艺比赛中崭露头角,但不做大件漆器,视觉震撼度不够,在评比中略微不够抓眼,稍稍有些吃亏。乐教授建议她试着“转型”,不必局限于小而巧的漆器。
她微微一笑,说谢谢老师好意,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
个人风格比奖章更重要。
梧桐叶绿了又黄,暮秋悄然来临。又是一场晚宴邀请,冷梧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犹记第一次参加,叶西风挽着她的手,温和相告:“不要怕,有我在。”
可如今再参加,不少人主动与她攀谈,不过是想借她,在叶总面前说上话。
叶西风对此的态度是:“如果你觉得他/她能给你、我,以及我们带来利益。你大可接受他们的示好。不必觉得会给我带来麻烦。比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更希望你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于是,面对示好的笑脸,她浅浅回应。不亲热,也不疏离,保持礼貌距离。且同样知道,想要日后作品成名,同样离不开这些人。
“寒暄结束了?”叶西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冷梧轻轻颔首。
“我带你过去认识人。”叶西风让她挽住手臂,二人郎才女貌地往另一丛小人群中走。
“这是我女朋友,冷梧。”叶西风微笑,“这是我的发小简黛。”
简黛短发利落,穿着裤装礼服,裁剪大气。声音爽朗:“那我派头还挺大,值得叶总特别介绍。”
说话间,一位西装革履男士走了过来,是颜澈。颜澈站在简黛身边,面容带笑。
“你好,简黛姐。”冷梧与简黛握手,又与颜澈点头致意。
叶西风亲自为她引荐,介绍其中一名男子:“这是熊老师,作品不久前在上海展出,将纤维艺术与空间装置结合在一起,别出心裁。”
“您好,我是冷梧。”她知道叶西风是在给她铺路。他经常这样做,在各种晚宴中,将她介绍给众人。
他又提到另一人的名头,某某集团肖总,业内收藏家。
肖总客气:“收藏家不敢当,不过是有符合眼缘的,才兴致大发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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