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轻动手指,他仍稳稳握住。这双手温暖,宽厚有力地托着她。
忽然间,她想到车里不慎搭上的手,以及此刻叠在一起的掌心。
脚步重新启程的瞬间,他指尖一动,在两件大衣中,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交扣。
冷梧被他牵着往前走,一时什么都没说。
“喜欢吗?”
“嗯?”她侧目,见他笑意温润。
“那场烟火。”
冷梧轻轻扬眉:“原来是叶总放的。”秉承着人性本恶的理念,她往最坏处揣测,如果收下项链,也许那场烟火,是在叶西风床上观赏。
她在心里嗤笑:还挺会玩,斯文败类。
“给你过生日放的。”叶西风心平气和问,“喜欢吗?”
“叶总的好意,自然欣赏。”她有点打官腔,“诚惶诚恐。”这样的烟花他会给她放,也会给别人放。
“油嘴滑舌。”他失笑。
两人亦步亦趋,走过拐弯处时,一枝粉蕊红瓣探入,渐渐暗香浮动。
“竟然有早梅。”冷梧不由在梅花前驻足,“像是刚开没多久,花骨朵小小的。”
叶西风凑近去瞧,依旧没松开她的手。隔着花影,他望见对面走过的用人。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冷梧饶有兴致,“这首诗很有骨气。”
他侧目,见月光下她面容皎洁。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一抬手,就能拥她入怀。
“花中四君子,梅花傲霜而开,世人都赞骨气铮铮。”他很捧场,接她的话。
冷梧余光一低,见交叠在一起的手。已经一路牵到光明大道,可他像是不愿放手。
“骨气铮铮。可这个世界,不是‘人贵在自重’就会被尊敬。”她笑,“尊敬你的人,是本身修养就好。不尊敬你的人,反而会将你的自尊当成下酒菜。”
“谁嚼舌根到你面前?”叶西风沉声。
冷梧云淡风轻,“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您大手一挥,可我将来还要在宁城混。我与您是朋友,但公道从不自在人心。”她语气平静,借机从他掌心中抽出手,轻拂过梅花,“这花开得真好。”
叶西风笑笑:“喜欢折一枝回去。”
冷梧松开手,暗香残留在掌心中,心想:如果带回去,岂不是成红杏出墙了。
“我的小家可没有汝瓷宋瓶用来清供。”她闲闲说笑,“再说,折花花易凋,还是留在这里好,能开一个冬季。”
她说得客套,于是叶西风换了个话题:“一个人住还习惯吗?注意安全,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或者给Lisa打电话。”
“挺好的,清静。没人打扰我,我也不去打扰别人。”冷梧话里有话,一笑又一笑。
叶西风侧目,见她玩心大发地掰下一小截枝木,在指尖不停把玩。
“今晚留在山庄吧,等零点跨年。在西院给你安排了客房,你一个人住那边,让文妈陪你。”
冷梧见他一脸正色,不由眨眨眼。
“明天颜澈会过来,你们不是认识么?晚上去颜家吃顿便饭。他妹妹正好回来了。”
冷梧眉心一动,明天元旦,叶家势必有不少人情往来。她不能一直待在西院,这是无礼之举。可一出来,就得站在某人身边。
“除了颜总,还有不少人吧?”她回过味来,婉拒道,“既然是来拜访您和叶老的,我一个大学生,这种正式场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还怕怯场?”叶西风打趣,“这可不是你的性格。”
冷梧抿出个笑:“如果说错一两句话,人家看我是大学生,当然觉得无伤大雅。可我不想给您和叶老添麻烦。”
他忍不住扬唇,她还真是王熙凤,水晶心肝玻璃人。伸手拂梅,含笑道:“生分了。一口一个您,像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吧。那明晚我去接你,我们去颜公馆吃饭。”
冷梧将头发撩到耳后,“我男朋友今晚过来,我们元旦约在一起玩。谢过您的好意,还请您代我向颜家长辈们说声新年好。”
叶西风手指一顿,从梅花上移开,“你男朋友,在哪里上学?”
“他在羊城上学,是弹钢琴的。”冷梧扬笑,“在星海音乐学院。”
“好学校。有空见个面吃顿饭。”叶西风赞道。
“您这样像娘家大舅哥。”她自然而然笑出声,将手放回口袋里,“是想给我掌掌眼?放心吧,他和我是高中同学,知根知底,人很不错。”
他失笑,心里揣摩这个称呼。大舅哥,娘家人,看来她心里门儿清。
“我得回去了,我男朋友来找我过元旦。叶总,谢谢您和叶老的款待。”她从善如流地说。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他颔首。红色花草灯笼下,面容似春雪融融,“冷梧。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她望着灯笼,上面的花纹影影绰绰,浮动在男人眉间,显得无限柔情。
“新年快乐,叶西风。”
他笑意浅浅,送她到通往地库的电梯前:“一路平安。”
电梯门关上,冷梧身影消失。叶西风折回长廊,月影竹柏,像流水剪影一样照在白墙上。
叶老站在廊下,望着悬挂的雀儿。笼中雀,冬日景,为一雅趣。通红的灯笼挂在祖孙二人头上,燃得正旺时,细雪簇簇飘来。
宁城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来临。
月光中,白雪飘落,像湖水般波光粼粼。山庄黑瓦被雪渐渐覆盖,灯笼上也落满了细雪。
“冷梧回去了?”
“嗯。刚走没多久。”
“挺有分寸。”叶老负手而立,“你想抬举她,我没异议。就是年纪太小,树大招风,小心被诟病。”
“我不在乎。”叶西风断然。
叶老瞥去一眼:“你杀鸡儆猴,反倒坐实。”
“爷爷,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他笑笑,面容依旧温润。
“事出有因,暂且不表。”叶老话锋一转,“下不为例。”
他微低下头:“您说得是,我会处理好分寸。”
老人家逗雀,见雀儿轻啄笼子,“在一起多久了?”
笼中雀轻扑翅膀,叶西风移目到红灯笼上:“不多不少三个月。想着稳定了,元旦带她见见人。”
叶老不言,等雀儿转过圈,在啄鸟食时才开口:“见见人也好,等以后走到结婚,总要应付各种场面。等谈后半年一年,再带回来正式吃个饭,爷爷好给见面礼。”
他笑而不语,忽然摩挲起指腹。
“对了。鹤桦的忌日快到了,去好好烧柱香吧。”叶老声音沉寂,像无声雪落。
叶西风笑意消失,“嗯”了一声,再无他话。那红灯笼一晃一晃,就像宗庙中的香烛,亮无温度,红得幽暗。
爷爷慢慢离去。他仰起头,见细雪渺渺,忽然莫名喟叹。
这场雪,竟然在她走后才下。
雪落金陵城,天地白茫茫。同一场初雪,不同的心境。
南方孩子几乎没见过雪,冷梧坐在车里,兴奋地望向窗外。这座古老的六朝古都,因为风雪重回历史,带着千年回忆,朝她扑面而来。
冷梧冒雪回家,在玄关处照镜子,脸被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晶莹雪花。她一笑,像树叶一样簇簇落下。
“滴”是密码锁解开的声音。门被推开,全嵘也满身是雪。
“小梧!”
他穿着黑大衣,脖上系着围巾,一双眼睛格外清澈。连雪都来不及拂,一把扑过去抱住她。
“你出去啦?”全嵘将下巴抵在她脸上。
“嗯。”冷梧眉眼弯弯,“去叶爷爷家吃了晚饭。”
全嵘不由想到那个男人,但现在女朋友在怀中,他压根不再担心。甚至还问:“好吃吗?”
“好吃,但是吃得好累。”冷梧回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他们家规矩好多,得等叶爷爷开口,才能接着话说。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还不能玩手机。”
全嵘笑出声:“这也太折磨人啦!”
“还是我们在一起好。”她将下巴抵在男友锁骨上,“轻松自由。”
两人像跳华尔兹一样,她踩着全嵘的脚,而他抱着她,一点点移步到客厅。
“宁城下雪了。”
“我们两个都是雪人。”全嵘笑了,“雪人在跳舞。”
冷梧打开空调,脱下大衣,雪慢慢变成水,湿答答从发上滴落。
“我要去洗澡。”她想从他怀中离开,他却忽然一拉。隔着大衣,两个人紧紧依靠。
全嵘在笑,眼睛炯炯有神:“小梧,我好想你。”
明明上礼拜才见,可每次见面,他都会说这句话。
“我也想你。”冷梧温柔回应,却转动眼珠,语气迟疑,“你偷偷跑出来,伯母不会说什么吧?”
“不会!”全嵘信誓旦旦,“有蒋叔帮我打掩护,我妈一时半会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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