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傅瑶温婉大气,与刚才截然不同。
冷梧面不改色:“没想到,傅小姐蛮了解工美专业的分支。”
傅瑶是大家闺秀,气质高雅:“漆艺是省级非遗文化,在沿海一带知名度还不错。特别是福建,福州的脱胎漆器还是国家级非遗。我们还订过两套茶具,一等就是三年。”
刘老夫人望向侍应生:“去把那套大漆茶具拿来。”
很快,一套瓷胎大漆茶具被端上来,茶艺师从善如流沏上新茶。
“是螺钿镶嵌。”冷梧端盏打量,大漆茶杯外部亮如镜面,能映出人脸。多色螺钿被切割成水仙花,镶嵌在上,触摸时却极其平整,已与杯子融为一体。
谭晶岫一笑:“要不说冷小姐是行家,能一眼看出。”
“行家不敢当,谭太太谬赞。”冷梧客气,“我才刚入行。”
傅瑶及时接话:“那我们等冷小姐将来举办个展,届时可得邀请我们,去欣赏一下漆艺之美。”
“一定。”冷梧笑。
刘老夫人:“请冷小姐尝尝国外茶。”
“国外茶?”
“抹茶。”话音一落,茶艺师将大漆茶具撤下,换上抹茶器皿。刘老夫人微笑:“这位茶艺师从日本学成归来,会表千家点法,我们一起鉴赏。”
冷梧不会日本茶道,为了不露馅,便笑说:“沾老夫人光,让我饱一回眼福。”
不多时,四盏抹茶呈到她们面前。
“日本抹茶尤好。绿得发浓,不知是日本哪个产地?得空,我和西风也去试试。”冷梧问。
“东京某个山,”刘老夫人端盏,如在说日常闲话,“噢,晓山。”
而傅瑶伸出手掌,示意品鉴:“请。”
冷梧却并未动盏,言下藏意:“呐,茶冷了。”
刘老夫人微抬下巴:“去给冷小姐重上一盏。”
侍应生撤下茶盏,准备重做一盏,冷梧却再次出声:“不好意思老夫人,我喝不惯抹茶,还是喝红茶吧。”
谭晶岫让茶艺师沏新茶。行动间行云流水,一盏红茶重新放在冷梧面前。
“没想到冷小姐对红茶情有独钟。”谭晶岫笑道。
冷梧听出这话的意思,端起盏不疾不徐道:“西风喜欢,我在他身边得喝久,也就喝惯了。”再低眉,无意夸一句:“这茶盏很雅致。”
谭晶岫不动声色,有来有回:“冷小姐喜欢,我这里还有一套。是日本有田烧风格。我让人给您包起来,能在您手中喝上一回,是这杯子的荣幸。”
冷梧没听说过有田烧,该学的东西还太多。此刻听出言外之意,淡淡一笑:“杯子虽好,但到底是国外物品。这一尊茶盏中,怎能放两种茶?喝了红茶,又装绿茶,岂不是混淆茗香?白白辜负好茶。”
她一侧脸,目光落在谭晶岫身上:“谭太太,您说是吧?这红茶,还是国内的好。”
谭晶岫见过不少风雨,依旧端庄:“冷小姐言之有理。若论茶叶,自然还是我国更胜一筹。”
冷梧浅浅微笑,和谭晶岫有来有回:“本土茶叶,还是扎根在本土里,才能真正长得好。若是换了别处的水,怕是泡不出茗香。”
刘夫人是老将,知道小姑娘不简单,三言两语将利弊说清。
“本土茶配本土水,茶还是喝对味了,才最养人。小冷,你说是吧?”刘老夫人徐徐端坐。
冷梧一笑,点头:“是。您是长辈,见识多,什么茶没喝过?我还得向您请教呢。”
“欢迎常来往。”刘老夫人面不改色。
女人才适合做企业家。能管生意,私底下还能以柔克刚,简直是全才。冷梧不禁深思。
·
晚饭时分,傅连垣从市区来至茶园,与冷梧打了个照面。他长得与傅连皓并不像,气质端正,戴着眼镜。
用过晚饭后,冷梧略坐一会,见天渐黑,便准备告辞。
“小冷,我送送你。”刘老夫人正欲起身。
她很有礼貌:“老夫人留步。我是小辈,怎敢劳驾您。”
“代我向叶总问好。”刘老夫人微笑,目光暗藏玄机。冷梧答应下来,与老人家道别。
傅家三口送冷梧到茶山大门,Lisa早已联系好司机,车已经停在门口。
“冷小姐慢走。”谭晶岫笑道。
冷梧与他们一一道别,却见傅连垣突然开口:“叶总,您怎么来了?”
回头,叶西风手臂内搭着风衣,噙笑走来。
“叶总,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傅连垣立刻浮上笑意,妻女也立刻笑道:“叶总好。”
叶西风向他们颔首致意,自然地将风衣给冷梧披上:“晚上风大,小心着凉。”
她并未拒绝,任由风衣披上身,挡住秋夜中寒风。
“叶总赏脸进去小坐?如今这个点,还能喝盏夜茶。”傅连垣岂会放过这个机会,恨不得顺藤摸瓜攀上叶家。
叶西风谦和,却在婉拒:“晚上不安全,专程来接她回去。今日多谢各位照顾。”
谭晶岫目光在冷梧身上打转,更加热切:“叶总客气。有我们在,自然安全。”
冷梧挽上男人手臂,笑得恰到好处:“今日多谢刘老夫、傅总和谭太太招待。”说完,朝他仰起脸,“西风,我今天在这里玩得很开心。”
叶西风低头,面上笑意慢慢变浓,与傅家诸位道别:“既如此,我们就走了。不必送,都留步吧。”
谭晶岫马上使眼色,本来备好礼物,等冷梧上车时,送到人手边。没想到叶西风亲自来接,如意算盘落空。
侍应生火速拎来几大个礼盒,谭晶岫笑道:“自家产的茶叶,请叶总和冷小姐品鉴。”
冷梧先开口,语气自然:“谭太太,谢谢您好意。不过您知道的,西风那点茶瘾,早被叶老包办了。叶老有个专门茶艺师,定时定量配好,说是养生,不许他乱喝。上次他多喝两口生普,还被念叨好几天。这好茶给他,反倒是浪费您的心意。”
傅家几人对视,傅连垣适时打圆场:“是我们考虑欠妥,还请叶总和冷小姐见谅。”
叶西风温和疏离:“哪里。”
随后,一家人送走两尊大佛。等车子余影消失,傅瑶冷笑一声:“还专程来接。是来撑腰,怕我们薄待。”
“出去外面,谨言慎行。不然,你二叔怎么会进去蹲着?如今正是节骨眼,别给我惹出事。”傅连垣板脸。
“人不简单,”谭晶岫深思,“都见过叶老了。”
傅瑶才不在意,目光落在礼盒上:“既然她不要,里面藏的爱马仕,给我背好了。”
“瑶瑶!”谭晶岫低声。傅连垣心情不好,担心女儿撞枪口上,“你这孩子。”
“买了为什么不背?肥水不流外人田。小群,拿给我。”傅瑶勾手,将礼盒拎过来,一跑没影。
傅连垣恨铁不成钢:“瑶瑶再不争气,小心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将来吃她的绝户!”
“听冷小姐口风,叶家有意向联合竞标。不过,必须由我们提出。单干是不可能了,叶家借她的口施威。”谭晶岫有意转话题。
傅连垣搂住妻子的肩:“辛苦你了,晶岫。容我好好思考。”
夫妻俩在秋风中,互相依偎,并肩而行。
此刻车里,冷梧见傅家茶山远去,这才收回目光笑道:“刚刚演得还挺好。”
出发前,她问叶西风:“如果,我想将人脉最大程度化为己用,该如何做?”
“在他们面前,称呼我为西风。”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傅瑶挺厉害。”冷梧回忆,“就比我大一点吧,处事很圆滑。”
她陪刘棠去应酬时,接触过同龄人,但从未遇见像傅瑶一样变脸极快的。
“好玩么?”叶西风坐姿端正。
“还行。”她一撩头发,下巴轻抬,“海外资本是日资。符合条件的,是东京晓资本。”
日本茶,产地东京某个山,晓山。她立刻从碎片中揪出这个资本。
叶西风眉眼一动:“你如何得知?”其实他早已得知,但没想到,冷梧竟能打探出来。
“对我来说不难。”
“你还卖关子。”他摊手一笑。
冷梧放松姿态:“这是傅家在一众海外资本中,最后确定接触的。他们想单干,我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叶西风顺话问:“我猜不出。”
“我说:一尊茶盏中,怎能放两种茶?喝了红茶,又装绿茶,岂不是混淆茗香?白白辜负好茶。”冷梧说完,笑得如个奸臣。
叶西风听出弦外之音,这话实在漂亮、体面。
红代表叶家,绿代表海外。不轻不重敲打,提点,示威。有些人玩手腕,是天生厉害。像东汉刘家,个个都是政治怪物。
“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满足你一个愿望。”他爽朗一笑,“奖励你的成功,也谢你探出的消息。”
冷梧想,叶西风做老板够大方。可机会要用在刀刃上,于是说:“能不能先存起这个愿望,等以后再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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