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女人在一次外出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等了好几天,多余的食物也腐臭了。


    没意思,她想走了。


    她准备离开时,听到了一声悲泣的怒吼。以前最厉害的大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怒吼着冲向大笑着的人,可他的愤怒毫无用处,他被踩在地上,脸被一脚一脚踢烂。


    她垂下的手指动了动。


    见灯倒吸一口冷气,身上发抖。她看了一眼他,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以前最厉害的大人死了。


    大笑着的大人确定了自己的权威。


    而她学会了。原来……


    人类,是可以杀人的啊。


    作者有话说:


    贴贴!天才萌宝三岁半!(不是


    第159章


    巫有回神。


    她向后靠在座椅后背上, 垂眼看着手机上的画面,指尖相互摩挲。


    平心而论,单说能力, 凌瑶只是基本功扎实而已。她没有特殊的异能,也没有足够强大或者特点鲜明的战力。之前和她对战时, 凌瑶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普通人。


    一个有勇气,且尚未磨灭蓬勃锐气的普通人。而可惜的是,少年心性易磋磨、难再生。


    巫有和龚海等人建立私交,有利于她掌控整个四局。


    和余琼保持友善关系,也利好她在星耀学院发展。


    而想收揽边真,也是看中了她的异能。


    但凌瑶并不能为她带来什么。如果不是因为那句“但巫有一定会这么做”,她甚至不会注意到凌瑶。天真的勇气诚然是瑰宝,但愿意为此买单的少之又少。


    凌瑶, 祝你好运。


    巫有抬手, 打算退出视频页面,继续写总结报告。


    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又微微一顿。——那双茫然的眼出现在她脑中, 同她对视。


    哪里没想明白吗?


    巫有更细致地去“看”那双眼睛。


    “……”


    她想到了在那位“以前最厉害的大人”死亡时, 庇护所里其他人的眼睛。


    他们或愤怒,或悲伤,或恐惧,或愉快, 或庆幸……只有一个人,露出类似凌瑶的表情:不敢置信后的茫然。


    庇护所里状况剧变。


    当时的她选择留下来,注视着这与旧世界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入夜,那茫然的人颤抖着声音质问,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


    杀人者回复:“他根本没有服我!他带来的那群人也只听他的话!这都多少天了, 他还这样,不杀了他,迟早一天他会骑到我头上,我失利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到时候,他们现在的待遇,就是我们以后的待遇!你好日子过腻了,想过那样的日子吗?不想就给我闭嘴,我不会忍你第二次。”


    对话结束,茫然的人离开庇护所,在一处废墟啜泣。


    巫有跟了出去。


    她像是被啜泣的人吓到一样,连连退了几步,完成一整套符合逻辑的表演后,用见灯那种怯生生的语气问:“姐姐,你为什么哭?”


    为什么哭?


    她属于新庇护所的那一拨人,生活得很好,为什么要哭?这是难过的表现,是“输”的表现。


    杀人,不是规则允许的吗?


    更何况,他的杀戮证明了她所在阵营的胜利。所以,为什么哭?


    见灯这一套确实好用。


    面对一个弱小的三四岁孩童,啜泣的人完全放下警惕。她摇着头,断断续续地说着:“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也和你们一样……分享食物、并肩作战,但从什么时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巫有盯着她看,安静地聆听。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啜泣的人捂着脸,一次又一次地落泪:“我的问题,我早该发现的。其实从食物终于富余起来的那时候,他就变了,可他说的都对……都对,真的都对。如果没有秩序,这么多人就是会乱套,我一直劝说自己这些都很正常,都是对的。可是,可是……”


    说着说着,她的语序开始混乱,用词也乱七八糟。


    最终,她只能混乱地抓着头发,重复着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不知道……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秩序。


    巫有了解了。


    群体需要秩序来维持稳定。


    她在进入原庇护所之前,他们就已经形成了固有的秩序,她一个“模仿者”的加入不会冲击固有秩序,所以秩序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动荡。


    而当原庇护所和新庇护所交融,双方不一致的秩序便发生了对冲。


    一种秩序,将在另一种秩序下消失。


    就像……


    见灯曾经觉得游戏输了难过有用,想玩游戏也随时有人陪他玩。后来,难过没有用了,而且他想玩游戏没用,得看她想不想玩。她想玩的时候,他不想也得想。


    秩序就是,谁听谁的话。


    所以,“姐姐,你想取代他,成为你心中的‘老大’吗。”


    既然觉得“不该”如此,那就摧毁不喜欢的秩序。那时候,“该”是什么样,不就是你说了算吗?


    她在这里哭,是因为不想,还是不能?


    “……”


    啜泣的人低垂着头,她沉默了很久,又说出最初的那句话:“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呢……”


    再也没有别的话。


    但仍然是一场有意思的夜谈。


    第二天醒来,那个迷茫啜泣的人逃跑了。


    杀人者暴跳如雷。他愤怒地指使人出去找她,接到指令的人都很听话。一整天,杀人者对待同伴都是非打即骂,而被他打骂的人,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第三天醒来,她被抓回来了。


    面对杀人者愤怒的质问,她不再愤怒迷茫,而是声嘶力竭地控诉,她说:“你根本不是你了!你和那些异化种没有任何区别!就这么些人……就掌握着这么些人!就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终于看清了,你没救了,彻彻底底没救了。死在异化种手里,和死在你手里,毫无区别!”


    声音回荡在庇护所里,杀人者震怒,将她关了起来。


    第四天醒来,被囚禁的人用一根由布条编织的绳子,上吊了。


    尸体摇摇晃晃,众人闭口不言。杀人者痛苦嚎哭,他说:“我不得不啊……我不得不,你为什么不理解我?”


    人死了,是谁杀的?


    不知道。


    巫有坐直身体,调出拍摄到凌瑶表情的那段视频,重复播放。


    她找到自己哪里没想明白了。


    面对“不该如此”的场景,感到愤怒很正常。


    但感到“茫然”,代表着她内心深处的某种信念在摇晃,只需要一点外力,就会被摧毁。而这样的凌瑶,会走向怎样一条道路呢?


    她会成为“上吊的人”,还是下一个伊菱?


    或者,两者皆非。


    几分钟后,巫有站起身,收拾东西离开四局。


    她没回宿舍,而是直接前往六局。


    六局斜对面有一家咖啡厅,巫有找了个靠窗的边缘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搭配一份黄油曲奇。咖啡店老板认出了她,但没有打扰,只是多送了她一份柠檬挞。


    夜色已至,凌瑶终于走出六局大门。


    她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巫有将柠檬挞的钱压在杯子下,戴好口罩,压低帽檐跟了上去。


    巫有没有直接上前,而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凌瑶。


    凌瑶径直路过地铁站与公交站,顺着街道一路向前。遇到绿灯就过马路,遇到红灯就转弯,看起来不像有确切目的地。


    直到凌瑶猛地一顿,捂着嘴冲进公共卫生间。


    巫有等了会,见凌瑶迟迟不出来,于是走入其中。然后,她听到凌瑶在哭。


    就像那个在废墟中啜泣的人。


    昏暗的灯光中,巫有盯着凌瑶的背影。


    月港的人,比当年瞳岛的人拥有更多的选择。所以这一刻,巫有看到了很多个凌瑶。


    她看到了在网上对执法者极尽冷嘲热讽的凌瑶,看到了在公司中成为小领导冲着大领导笑完后想也不想驳回属下病假的凌瑶,看到了向和星耀学院对立的“昼已”投递简历的凌瑶……“上吊”的方式有很多种,成为伊菱的方式也有很多种。


    当然,她也看到了人到中年还愿意向异化种举起刀的凌瑶,看到了在适合她的岗位上发光发热的凌瑶……


    这都取决于凌瑶的一念之间:她能做什么?她想做什么?


    她最终决定做什么。


    巫有伸手,点了点她的背。


    一念之间,她再次介入了她的因果,用更清晰有力的方式。


    在疑惑与诧异的目光中,她问:


    “凌瑶,你想取代他们,成为你心中的‘执法者’吗?”


    这一次,她不是作为观测者的询问,而是为凌瑶增加一个“能做什么”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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