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相关视频在巫有脑海中展开。


    她微微闭眼。


    孩子,诱杀,“巫有会这么做”,奔赴,斩杀,抱着孩子,分离,焦急……不可思议,庞大的茫然。


    那是代表着无措的茫然。


    比起悲伤,更像是遇到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事。尽管她此时已经安全。


    “但巫有一定会这么做。”


    巫有轻声复读。


    她会怎么做?


    ——除了处理异化种外,凌瑶认为她还会怎么做?


    巫有睁开眼。还有一种可能性。


    她调出另一个角度的视频:哭泣的孩子,“诱杀”的父亲,以及做出“艰难抉择”的执法者。


    人头落地,孩子凄厉的叫喊是这场悲剧最直白的证明。


    足以使人落泪的生离死别。


    巫有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场悲剧。她在想,所以,她会怎么做呢?


    很简单。


    这个父亲没什么战斗力,看起来也不像已被彻底感染,完全可以控制住看其后续发展。如果真的无可救药,再按规处理。这样还能提取到更多的有效信息。


    六局来了一整个小队,做出这个选择不难。


    真的有必要当着孩子的面把父亲的脑袋炸飞吗?这在森林城都属于仇杀。


    思维一顿。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她的脑海中为什么会有这个选择。


    巫有偏了偏头。


    她再次想到了那些很久远的、很少想起的事。


    那时候的瞳岛游荡着各式各样的异化种,完全封闭,哪怕有原生异种拉仇恨,堪称炼狱。幸存者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搭建庇护所,又因为幸存者也可能异化,于是不得不频繁更替庇护所。


    不过最初,巫有对“庇护所”一无所知。


    她观察异种的习性,巧妙躲避。她自主生活,有时设置陷阱捕捉活物,有时能从废墟中挖出食物。对当时的她来说,这就是“世界”的规律。


    她强大了些。


    于是,在她发现自己常生活的地方出现了异化种活动的痕迹后,她打算设陷阱杀死它。她要清理她的领地。


    而就是在那一天,她第一次遇到“同类”。


    人类。她了解了自己的种族。


    “太可怜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一个女人蹲下/身,目光担忧,“小朋友,你的家人呢?”


    家人?


    她不知道这个族群的规律,于是对一切问题保持沉默,安静观察与模仿。


    女人带她去了她的领地。


    她抚摸着她的脑袋,爱怜地说:“看你的身形,我估计你有三四岁了?没关系,你安全了,以后你和我们一起生活。不用怕,还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呢,你们可以一起玩。”


    人类这个种族和异种不一样。


    他们会互帮互助,还会照顾形状上更小的人类。原因未知。


    女人口中的“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就是后来的见灯。初次在庇护所见到他时,他就像只一惊一乍的小兔子,从掩体后探出脑袋,同她对视。


    判断为弱小,她有能力掐死他。


    不过,人类似乎没有攻击同类的规律。


    她暂时在这个庇护所安定下来。在同类里,她尽可能掌握更多的规律,然后进行模仿。比如,模仿见灯,在入夜后因为“噩梦”而偷偷哭泣。


    拧断野兔的脖子后,也不会直接拎回来,而是丢在觅食者的必经之路上。


    规律是:只有比较大的人类拿回食物,才会让大家感到喜悦而非惶恐。而烤小鸟之类的食物,大部分会分享给较小的人类,也就是她和见灯。


    就算如此,一日在入睡后,巫有还是听到了女人和其他人的闲谈。


    有人说:“这孩子看着不对劲。”


    有人附和:“是啊,我也觉得。她盯着人看时,感觉不像在看活物,眼神很奇怪。而且她总喜欢沉默地盯着人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人替她辩解:“她家人都不在了,受到惊吓了。……她状态越来越好了。”


    又有人说:“可是上次,她拿了只拧断脖子的鸟回来!”


    又有人附和:“她才几岁啊!她当时的表情,就好像这件事很正常一样!我真觉得她不太对劲。这种小时候会残杀动物的,不是说……长大后会、会成为……说不定她的家人就是……”


    他们议论着。


    她侧着身装睡,平静地睁眼聆听。


    他们恐惧她。


    人类应对恐惧的方式有两种:打不过,逃;打得过,杀。


    他们凑起来能杀死她。


    她有些好奇。


    “人类会相互扶持不会杀人”和“清除恐惧的方式是杀戮”,哪个规律的优先级更高呢?


    他们最好快一点做出决定。


    因为她在成长,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凑起来不一定能杀死她。


    然而她没有得到答案。


    这场辩驳以女人的话告终:“别再说了。就算她真的脑子不对劲,我们也不能把她丢了,那样真的就会导向最糟糕的结局了!”


    女人说:“如果觉得她身上有某种‘天生的恶’,为了防止她危害我们,清除这个人,剥夺她的自由甚至生命,就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但是,但是呢……


    “如果她之所以做坏事,是环境没给她不去作恶的理由。那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修补环境,补上那些她缺失的东西呢?让她有所选择,并且知道该怎么选择……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我们是大人啊。


    “我们有能力驱逐她,也有能力包容她。”


    女人似乎哽咽了:“她还是个孩子。你们看看现在的外面是什么样……


    “让一个孩子,必须变成这样才能活下去。


    “真的是她不对劲吗?


    “我们还要给她变得更不对劲的环境吗?”


    议论的众人沉默了。


    她也闭上了眼。


    她想,她似乎的确和别人不一样。比如……见灯,她模仿他的哭,模仿他的笑,但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要笑。


    而其他的人类并不是依赖模仿规律而行动的。


    他们拥有某种参与判断的东西,这种东西会让他们面对同一件事,做出不同的选择。连和她一样大小的见灯都有这种东西,为什么她没有?


    不知道。没关系。


    既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说明这种东西根本不怎么重要。


    她照常起床,进食。


    和见灯玩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游戏。她要时不时让他两局,不然他会露出名为“难过”的表情。当然,她输了几局后,也会适当地表现出一些难过。


    人输了要“难过”,所以她不喜欢输。


    于是,在她发现见灯的难过对她毫无影响,并且在独自难过一会儿后,还会带着糖果小心翼翼地自己回来找她后,她就不再让他了。


    久而久之,见灯不会因为输而难过了。


    哪怕他后面一次也赢不了,也不会难过,反而会继续找她玩。


    她不想玩。


    见灯再次开始“难过”,为了印证一些事,她没有复刻这种难过,而是选择置之不理。果然,见灯在独自难过一会后,又带着珍藏的糖果来找她了。也不再缠着她玩游戏了。


    这时,她再邀请他玩游戏,他会露出名为“开心”的表情。


    这很好玩。


    虽然她没有某种“东西”,但其他人类的这个“东西”还挺好玩的。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东西”很有趣,拥有这个“东西”的人也很有趣。


    她没有模仿,而是摸索出了很多种方式,让这个“东西”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


    她开始理解见灯为什么喜欢玩游戏了。


    然而,在她感到“腻”之前,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


    异化降临在庇护所里。


    人类在她面前变形,庇护所里的其他人不得不向朝夕相处的伙伴举起武器。哭泣,尖叫,哀求……接下来,应该就是死亡与杀戮。


    一片黑暗。


    女人扑向了她,抱着她和见灯,用身躯牢牢遮挡住视线:“没事,没事的,不要看……”


    ……这是在干什么?


    不理解。


    女人松开她和见灯时,庇护所已经被清理干净。少了三个人,其他所有人面上都带着愁容,但她和见灯依旧按时吃了晚饭,并按时睡觉。


    巫有没有睡着,众人在讨论迁移庇护所。


    第二天,她离开了这个待了小几个月的庇护所,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另一拨人。


    一拨更厉害的人。


    为了避免风餐露宿,他们加入了这拨人,进入了新的庇护所。


    人类和人类也不一样。


    新的庇护所有新的规矩。她和见灯开始挨饿。以前最厉害的大人,在新的庇护所里被要求学狗叫,在对方的笑声中,换取少量的食物。


    无所谓。


    她会出去找吃的,如果有多余的吃的,她偶尔也会分给女人和见灯一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