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议事殿值守的小太监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人。
他这几日习惯了小殿下在议事殿进进出出,值班的时候偶尔也会偷点懒。晚上他坐在台阶上打瞌睡,余光看见同三年前毫无变化的那个人从陛下的寝殿走出来,目光极淡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飘往小殿下的住处去了。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见鬼了。
小太监胆子不大,有点害怕。但这件事又不好说明。毕竟那人无论是看望陛下,还是看望小殿下,都是人之常情——鬼之常情。
那天他蹲在角落瑟瑟发抖,好在那个人连续几日都没有出现,他微微松了口气,只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谁知过了不久,他提着灯,又一次看见那个人从陛下寝殿走出来。
不是白衣飘飘的模样,她身上披着陛下的玄色外袍,这回看也没看他,穿过连廊,又往小殿下的住处去了。
小太监捂住嘴躲在柱子后面,第二天清早立刻同中车府令说了这件事。赵高心里自然有不少猜测,面上还是警告他:“把这件事烂肚子里,谁也不准透露出去。”
宫里没有秘密,尤其是涉及到那个人的事情。真真假假的消息传到嬴政耳朵里,他把姜砚唤过来:“你如今也玩得差不多了,便官复原职吧。”
他完全没考虑朝中大臣的心情。姜砚想了想,她现在时间把控越来越准了,两个身份其实都可以。不过小殿下形态嬴政碰都不让她碰,还是原来的方便些。
姜砚道:“也行。”
诏书下达,众臣被这个消息冲得找不着北。当年的姜相其实是秘密假死!难怪未有尸骨,难怪不立碑建墓,那人活得好好的,根本没死嘛!
朝会上,群臣看着前方那个人的背影,又想起了她的种种事迹,皆是心情复杂。
宗正丞盯着姜砚的背影,恨得牙痒痒,此人手段当真高明!早知如此,让他怀上小殿下,他也是十分愿意的啊!
朝上有几人对视一眼,正要出列反对。左相举着笏板走出来,言辞恳切地拜道:“陛下圣明。”
左相这个老古板竟然临阵倒戈,他们还能说什么。此事就这么拍板定下,没有回旋余地。
怎么说也是老熟人,大家调整调整心情,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谁知他们突然发现一件事,若是姜砚当日上朝,小殿下便会称病不出。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思量,难不成……小殿下与姜相不对付?
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件天大的喜事。可小殿下病那么一次两次还好,自从姜相一来,三天两头就身体出毛病,这就不太对了吧。
群臣渐渐觉得奇怪起来,表情严肃,聚在一起商讨此事。
陛下身边的赵高口风很紧,什么都没有透露。有人想到先前的传言:“难不成是咸阳宫里闹鬼?”
另一人指着他嘲笑道:“哈哈,这怎么可能呢!”
见旁人没跟他一起笑,他笑着笑着停了下来,面露惊恐:“等等,姜府不是被烧了吗?那个人现在住在哪?”
几人回忆一番,那人好像确实是突然在宫里冒出来的……
众人背后发凉,该不会真死是真,假死是假,复活的是个鬼魂吧……
那小殿下一定是被鬼魂缠上了!
几人一言不发,心中发寒,心知这极有可能是真相。那么陛下想必是被此鬼迷惑了心智,陛下危矣!
虽然陛下没说什么,但想到陛下对那个人的态度,大家你推我推,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若能由陛下身边的人开口自然最好,陛下身边人除了那个人之外还有……此时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此事事关重大,自然是陛下身边的亲信来劝谏最为合适。
散朝后蒙恬在宫里被两人拦下,听他们说明此事,婉言谢绝。一人开口劝道:“蒙将军当年便跟随在陛下身侧,如今更是与小殿下相熟,我们之中,你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见蒙恬面露犹豫,那人咬了咬牙,又道:“我知蒙将军不信传言,可小殿下如今缠绵病榻,皆因此事而起!你就忍心看着鬼魂在宫里祸害一方,而小殿下身处威胁之中吗?”
蒙恬表情严肃了起来,虽然这两人言语真真假假,但有一点没说错,他绝不会令小殿下陷入危险之中。
他有了责任感,应了下来:“届时我会与陛下说明此事。”
等两人一走,蒙恬挠了挠头,他也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其实他本身还是有点怕鬼的。
尤其是他也觉得姜相神出鬼没,这三年来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如果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他很快就找好了解释,想必是姜相思念已久,忍不住来看望故人,陛下又不愿她离去,才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可人毕竟生死有别,长痛不如短痛,还是放手让她离开罢。
蒙恬打好腹稿,到议事殿拜见陛下。过了片刻,嬴政令他进来,见他一脸忧郁,开口询问道:“发生了何事?”
蒙恬张了张嘴,很快又闭上了。面前的场景十分温馨,陛下在批阅奏折,小殿下在一旁画画,看起来其乐融融,似乎不太适合说这件事。
陛下这些天心情都不错,在他看来,陛下整个人都变得更像三年前的时候了。他之前还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同僚提起自家孩子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现在他似乎知道了一点。能在陛下身边无拘无束的人不多,以前的姜相是这样,现在的小殿下也是这样。
蒙恬看了眼小殿下,小殿下也抬头看他,脸色不像是生病的模样,眼神倒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
想到陛下与小殿下的安危,蒙恬还是开口道:“是关于姜相一事。”
他一口气噼里啪啦将事情的经过全说了。陛下表情变幻莫测,小殿下望着他,突然问道:“那你怎么不觉得我是鬼魂呢?”
蒙恬打了个激灵:“小殿下莫要开玩笑。”
嬴政搁下笔,没什么反应:“朕自然不会将鬼魂错当作人,回去吧,朕不罚你,以后莫要再提此事。”
蒙恬一脸想信又不太信的表情:“可如今姜府还未修整,姜相如今……”
嬴政打断他:“她如今住在宫里,不必你操心。”
蒙恬猛地吃了一口大瓜,神情恍惚地走出殿门。
等蒙恬一走,姜砚走到嬴政身边,伸手将他后面的玉拿了出来。
未等嬴政说什么,姜砚冷不丁开口:“之前忘记问你,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了,那我当时被你放哪去了?”
第48章
嬴政平复了一下气息,避而不答:“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砚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把我埋起来了吧?”
嬴政理了理衣摆,坐了回去:“你自己猜。”
姜砚懒得猜,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她近期的运势相当好,很快就会知道的。
嬴政现在越来越端着了,一本正经地翻开奏折继续处理公务。姜砚用竹笔敲了敲桌案,抱起桌上的画走过去。
她的动静不大,嬴政将奏折放下,目光看向她:“怎么了?”
姜砚把画在他面前摊开,真诚发问:“父皇,我画得好吗?”
嬴政忽略她微妙的语气,视线落在她完成了一半的大作上。虽然还没有添加细节,但各处线条的轮廓非常明显。
姜砚还在等他的回答,嬴政淡定地将画合上,推了回去:“嗯,画的不错。”
姜砚真的有点惊讶了,见嬴政脾气好得过分,伸手揪住嬴政的衣领:“但是我有的还没看清,父皇让我再看看吧。”
嬴政把她的手拨开:“这个不行。”
她刚刚已经变回去一次了,现在只能维持小殿下形态。姜砚两只手都被他抓着,不爽地咬了一下他的手背。
嬴政眉毛都没抬一下,像个好脾气的大玩具任由她啃。
姜砚咬够了,擦了擦嘴:“晚上洗干净等我。”
嬴政捏了捏眉心:“小孩子说话不要这么粗鲁。”
姜砚没觉得她说话哪里不文雅,面无表情改口道:“好吧。那你晚上睡觉觉一定要洗香香哦,等我过来找你玩。”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嬴政扶着额头,笑得停不下来。
嬴政的笑点简直莫名其妙。姜砚本想恶心他一下,反而把自己说得有点恶心了。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口水,果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嬴政撑着脑袋看她,脸上带着笑意:“你再说一下那个,什么洗香香。”
姜砚放下茶盏,起身打算离开:“你喜欢就自己多说一点。姜府什么时候修完再叫我过来吧,拜拜。”
嬴政立马不笑了:“你就这么快想离开?”
姜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真的小殿下,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宫里。”
她恢复到原来形态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很快不用再扮演小孩。要不是因为嬴政面对小殿下的表情很有意思,她才懒得应付。
嬴政脸色很差:“是宫里有人让你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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