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姜砚走出殿门,不知道她将面临怎样艰巨的考验。
她路过鱼池,一条鱼在地上扑腾两下,十分鲜美,姜砚目不斜视地走了。
她穿过竹林假山,又见一只老鼠在石头缝中窜来窜去,十分活泼,姜砚皱着眉头走了。
等她终于走出宫门,一只老猫站在宫墙上,冲着她咪咪叫。
姜砚终于停下来,转过身,对着空气道:“你很闲吗?”
嬴政站在竹林后暗中观察,见她背影远去,令人将鱼放回,老鼠丢给那只老猫抓着玩,表情若有所思。
他负手在殿内踱步,姜砚平日喜欢咬人,不是猫妖难不成是虎妖?
但她胃口并不好,也不爱吃别的东西,实在没有虎妖张口便能气吞山河的气势。
嬴政否认掉先前的猜测,又想起姜砚喜欢吃烤兔子,难不成是鹰或其他鸟类?青鸾凤凰之类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冥思苦想,又觉得不太匹配,难道他猜的方向错了,姜砚其实是植物妖?
嬴政脚步一顿,这倒是……很有可能。既然姜砚喜欢喝茶,就是喜欢喝水,又不爱动,喜欢晒太阳。花草不喜欢动喜欢喝水晒太阳,很合理。
嬴政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那么会是什么植物呢?
翌日清晨,宫人端上膳食,嬴政有些心不在焉,看见一块肉夹起来,入口又觉得不对,这是一块姜。
嬴政意味不明地夹着这半块姜。伺候的宫人是赵国人,他昨日便听见这位秦王的事迹,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嬴政瞥了他一眼:“出去,这里不用你伺候。”
宫人躬身退下,嬴政夹着这块姜左看右看,姜砚的长辈没一个姓姜的,她又为何姓姜呢。
姜砚本人正在临时圈下来的内史府看赵国的财报,经过昨天清扫一事,赵国的官员十分好管理,处理效率嘎嘎好。
姜砚准时准点打卡下班,正纠结晚上吃什么。赵高站在门外,笑眯眯道:“姜治粟,陛下有令。”
姜砚点了点头,掀开车帘登上马车,也没犹豫。她离开了最喜欢的厨子,吃饭都不香了。既然嬴政邀请她吃晚饭,也许宫里的伙食会好一点。
——
姜砚来到龙台宫的时候,饭菜都在桌面上摆好了。嬴政在书案前批复奏折,见她过来,把笔放下,一边走一边道:“若是底下的人有不敬你的,直接让秦军处理便是。”
姜砚没问秦军要怎么处理,只是说道:“不必了,我看大家都挺好的。”
嬴政瞥了她一眼,坐到她对面,没说什么。姜砚没有要等秦王动筷才能动筷的意识,给自己盛了碗汤便喝了一口。
嬴政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动作,桌上他特意令人做了和今日上午一样的红烧肉,动作十分缓慢地夹起一块姜。
姜砚没什么反应,嘴里嚼着鱼丸,脸颊鼓鼓的,视线落在一旁。嬴政挑了挑眉,又清了清嗓子,见姜砚看过来,嬴政果断地咬下一块姜。
姜砚眨了眨眼睛,嬴政心道,还是她伪装得太好了,连同类被吃也不难过。难怪他先前从未发现。
姜砚只觉得嬴政看她的眼神莫名其妙,便开口问道:“我记得你不爱吃姜?”
嬴政道:“不错。”
在姜砚面前吃她的同类有些过于残忍了。嬴政把姜挑出来拨到一旁:“下次令人少放点。”
姜砚点了点头:“好。”
她也不爱吃姜,嬴政这是被伪装成肉块的姜块欺骗了,难怪表情这么奇怪。
两人和谐地用餐,姜砚夹了块肉,一咬觉得口感不对,平静地把带着牙印的姜块放到角落,抬眼又见嬴政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她。
姜砚道:“你今日怎么回事?”
嬴政道:“我让他们以后不必采购生姜了。”
以免同类相食,悲剧一场。
姜砚吃完主食在吃水果,不理解他在想什么:“只是不小心咬到了,你做什么这副表情。”
嬴政蹙了蹙眉,正要说些什么。内侍前来禀报,殿外有赵国士人欲见秦王。
嬴政道:“让他等着。”
姜砚预料到后面会发生什么,果断起身:“你们聊吧,我回去了。”
嬴政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姜砚走出殿门,视线淡淡扫过阶下跪着的人。
那人身着官袍,抬头见一女子能与秦王同桌而食,想必关系定不一般,眼神像是看见了救星:“女郎还请留步!”
姜砚就当没听见,绕过他直接走了。
姜砚走得不快,他咬了咬牙,上前直接抓住她的衣摆:“我认得你!我记得你!你幼时是不是与仇媪住在巷尾,我与之有旧。”
姜砚终于停下来看他。
那人见有希望,语速极快:“赵国已降,秦王却坑杀仇怨,迁徙豪族。此举将会寒天下士子之心啊!若只以暴虐立威,又如何能统御万民!”
他恳切地希望这位面容慈悲的故人能够听他一言,婉言相劝秦王,勿要大开杀戒。
姜砚听了半天没听见想听的,一脸冷漠:“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人瞪大眼睛,姜砚道:“我看着很像个大善人吗?”
虽然她有神仙传言,不过朝中把她当恶鬼的人居多,这种话她倒是没听过。
对这位并不相熟的故人,姜砚好心提醒:“你既然活着,证明此事与你无关,若是你纠缠不清,便与你有关了。”
赵国原先的官吏大部分还好好活着,各种事项都要人安排。毕竟嬴政做的两件事,一个关于赵国受辱的私人恩怨,是有理有据的复仇。另一个完全就是赵国旧势力的政治清洗,是合并统一的必经之路。
嬴政做的事她自然不会拦着,毕竟将心比心,她报仇嬴政要是拼命阻挠就有点不识好歹了。这两件事换成她,她也会这么做的。这位完全是找错人了。
那人见她无动于衷,眼神霎时变得灰暗,起身狂奔,竟打算撞柱而亡。
姜砚眼皮一跳:“拦住他!”
门口两旁的宫卫堪堪将他按住,姜砚道:“你若是心怀怨怼,在朝中忍辱负重,找个时机刺杀秦王也行,平白无故自杀算什么。”
嬴政站在殿门前,听到这话,眉心直跳:“姜砚!”
姜砚对麻烦避之不及,转过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嬴政脸色难看:“去做什么?你给我去偏殿等着。”
姜砚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没立刻出宫。她慢吞吞走到偏殿,在桌案上看见了往日在秦国听政殿才有的茶,就连茶具也一应俱全。
姜砚顿了顿,自言自语:“看来是有备而来。”
等她喝了两盏茶,十分清静平和。殿门被推开,嬴政径直走进来,身上带着血气,坐到她对面:“方才那人死了。”
姜砚捧着茶盏,不知道嬴政为什么要告诉她,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见她表情不好看,嬴政道:“不问问他怎么死的?”
姜砚面无表情:“死都死了,怎么死的重要吗?”
嬴政问:“你不觉得我残暴不仁?”
姜砚不答反问:“我觉不觉得重要吗?”
嬴政并不满意她的回答:“什么都不重要,那什么才是重要的,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
姜砚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对你的评价,既然你完全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评价改变原本想做的事情,那同样不需要问我。”
她一口气说完,嬴政看她半晌:“那你对我的评价呢?”
姜砚和他对视,嬴政势必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后世对嬴政的评价褒贬不一,介于暴君与明君之间。姜砚盯着他的眼睛:“……不觉得。”
嬴政嘴角弯了弯:“不觉得什么?我没听明白,我在问你对我的评价。”
还没完没了了,姜砚垂下眼帘:“我并不会因为一个不相熟的人,影响对你的评价。”
历史长河中的血泪与枯骨垒成堆,她若是处处在意,那条河就变成她哭出来的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只是世人总觉得要积极表现出自己的有情有义,不然就是冷血无心之人。
大母死的时候她没有掉一滴眼泪,把她认真安葬,灵堂之外她听见有人议论她不孝,人说不定就是她克死的。好像除非她趴在这个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到食不下咽悲痛欲绝,众人通过她的眼泪观赏评判,才能认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按照世人的某种评判标准,她这个人冷血,嬴政这个人残暴,秦国就是个大名鼎鼎的反派集团。
姜砚不喜欢这一类评判,嬴政对她来说也不只是暴君的符号,她想了想,认真说道:“你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嬴政笑了笑,心情愉悦:“没想到你一个深山姜妖,也有如此见解。”
嬴政神情笃定地给她发了身份卡,姜砚表情微微裂开:“……你在说什么?”
第34章
嬴政道:“你还在装什么?我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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