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撑着额角看她,见她转身走回来,开口道:“我过几日启程前往邯郸城,你也一同随行。”


    姜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嬴政亲赴邯郸,这是打算衣锦还乡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但赵国太远,舟车劳顿,她不是很想动。


    姜砚道:“我就不去了。”


    嬴政对她意料之中的回答没什么反应,转了转手中的扳指:“我以为你会怀念一下。”


    姜砚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也没有什么好怀念的,你又在怀念什么?”


    嬴政眼底晦暗不明:“你就不好奇那些人的反应,他们表情一定十分精彩。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不去欣赏一番,岂不太过可惜?”


    看来两人理解的怀念不太一样,姜砚听见嬴政的反派发言,没有太大兴趣。对她来说,该记住的人她记住了,该报的仇她不喜欢隔夜。


    不过想到什么,姜砚还是应下了:“我去。”


    ——


    赵国故地重游,邯郸城就在不远处。嬴政望着随行的秦军,心境大不相同,他正要找人分享一番喜悦之情,回头见姜砚扶着窗框望向窗外,便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姜砚方才因为晕车吐得天昏地暗,神情还有些恹恹的,只是指着林间的一处道:“那边有一只很漂亮的小鸟。”


    嬴政看了看,见其尾羽华丽,流光溢彩,点头道:“确实非比寻常,此乃大吉之兆。”


    姜砚回头看他一眼:“我没说这是吉兆。”


    嬴政道:“这是我说的,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姜砚也没反驳他,啪嗒一声合上窗扇,又慢吞吞躺了下来。她现在后悔了,长途马车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


    嬴政见她脸色苍白,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先睡一会。”


    姜砚闻了闻他衣袖上的沉香,倒是安安静静睡着了。


    ——


    邯郸城已被秦军掌控,烈日高悬,城墙上旌旗猎猎,一行人顺利入城,嬴政于龙台宫接受赵国众臣跪拜。姜砚没去围观,她独自上街,循着记忆慢慢找到原来的住址。


    正是权力交接之时,街上不见百姓出行,三步就有一个秦国武卒。


    姜砚并不认为所有人都认得出她,为了防止被当做闲散人员抓了,她把嬴政当初给的玉佩翻出来挂在腰带上。


    一切都跟八年前的不太一样了,姜砚路过眼熟的门户,脚步一停,伸手敲了敲门。


    见无人应答,姜砚转向街道巡逻的武卒,礼貌问道:“请问此户是否有人居住?”


    武卒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落到她腰间的玉佩上,顿了顿才回道:“邯郸城内商户已全部迁离。”


    姜砚点了点头,也不再继续敲门了。慢慢走到她离开时买的房子门前。钥匙她藏在砖板下,长了青青的草,她蹲下来用手掰了掰,砖板纹丝不动。


    看来是时间过得太久。姜砚左看右看,走到最近的武卒面前,武卒拔剑出鞘,姜砚表情自然,也不见外:“你腰间的匕首能否借我一用?”


    武卒目不斜视:“军令不可违。”


    姜砚没打算为难认真工作的人,点头道:“好的。”


    她身上没带任何工具,姜砚想了想,也没假手于人,解开腰间的玉佩,用玉佩当撬板撬开了。


    撬完了,她把钥匙取出来,用手拍了拍玉佩上面的土,清理干净又挂回去。


    目睹一切的武卒绷着脸,见她推门而入,又憋不住话,朝对面的人问道:“那个人在宫里也这么嚣张吗?”


    对面的人明显知道一点内幕,视线从街面上扫过,嘴里回道:“你这人都没听宫里传开的消息吗?”


    武卒也没看他,一边巡逻一边问:“什么消息?”


    “你看见她腰上那枚玉佩了吧,那个人是内定的王后,在宫里已经传开了。朝中不少人有意与之结亲,统统被咱们陛下打回了。表面上是陛下对其情根深种,实际是那个人性情乖张,一旦秦王有心广纳后妃,那人便会闹得宫城上下不得安宁。”


    武卒一脸疑惑:“但我怎么记得……之前听的好像不是这个版本的。”


    他记得先前传的是秦王一厢情愿,忠臣奋而抗命。


    对面人道:“哎呀,那你这消息太慢了,这都是多久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换成新的了。”


    “……换来换去的,这也是假的吧。”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能戴着陛下的玉佩招摇过市,也就只有那个人。”他说得有理有据,“也没见有人敢传其他人的消息啊。”


    武卒用剑柄挠了挠头:“等一下,那个人不是有名字吗?我们为什么要说得偷偷摸摸的。”


    姜砚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她用钥匙打开屋门,厅内只摆放了一个牌位。姜砚看了一会,走进底下墓室。


    她简单清扫了一下,又将烛火点燃:“好久不见,大母。”


    她其实不太相信人死后会有灵魂,但是大母很相信,或者说,这个时候的人都很相信。她当初遣人往返西域,来的佛教使团,在这时候也是不受待见的。


    她来之前给大母画了几张长得漂亮的小纸人,也一起烧过去伺候。祭拜完后,姜砚坐了一会,觉得宫里的跪拜也结束了,便离开墓室回到宫里。


    嬴政身着冕服站在案后,手上拿着奏章。知道她去了哪里,看了她几眼:“心情不好?”


    姜砚摇了摇头:“凡人终有一死。”


    无论这个人是秦王还是普通的百姓,死亡真是从古至今天底下最公平的事情了。


    嬴政将奏章放到一边:“世间总有长生不老之人。”


    姜砚道:“神仙亦有死。”


    嬴政道:“那你是因为死了才成为姜砚的吗?”


    姜砚看过去,嬴政平静地和她对视:“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前往邯郸城的路上,他已经想了许久。姜砚其实毫不掩饰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之感,就好像她本来归属于另外一个他无法抵达的地方。


    姜砚道:“我说我是神仙下凡,你不信。”


    嬴政冷笑一声,就姜砚做过的那些事,他要觉得她是神仙才是脑子坏了。


    姜砚站在原地不动,嬴政突然走上前靠近她,微微俯身,手臂撑在她身旁,阴影落在她脸上:“你在赵国一开始就认识我。你接近我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姜砚垂下眼帘,殿内静了几息,她终于开口道:“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问了,我就只好全说了。”


    嬴政和她对视,又觉得不太对劲。姜砚一脸认真:“其实这个世界是书中世界,我们那里的人会选择喜欢的故事,进入这个世界里体验不同的人生。”


    嬴政冷笑道:“不信。”


    以姜砚这一身懒病,要么投生为钟鸣鼎食的贵族王孙,要么成为清福无忧的长寿之人。怎么可能选择困难开局。


    姜砚想了想,又道:“其实我是重生而来,上辈子死得太惨,这辈子我将带着前世的记忆复仇归来。”


    嬴政目光一寒:“你何时而亡?仇人是谁?又因何而死?”


    姜砚没编好,见她眼神飘忽,嬴政脸色沉了沉:“假的。”


    姜砚叹了口气:“其实我是千年后的人穿越而来,知道你将一统六国,便来辅佐你成就大业。”


    嬴政更不信了:“你编也不编个像样的。你何时能有如此志气,我也能信一信。”


    既然都不信,姜砚随意道:“其实我是一种能化为人形的妖怪,只要采补你身上的精气,就能得道升仙。”


    嬴政垂眸深思:“有道理。”


    以姜砚做的事,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再加上姜砚容貌气度确实非比寻常,处处合他心意,想必只能是化形而来。


    姜砚:“?”


    她决定为自己正名一下:“这是我编的。”


    嬴政更相信了:“你若是有意不让我知晓,必定不会说实话。”


    第33章


    姜砚见嬴政信誓旦旦的表情,不想跟他争执这种幼稚的话题:“你硬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想必在嬴政看来,所有人的目的都是得道升仙吧。


    嬴政当她默认了,又十分感兴趣地问道:“妖族都有本体,你又是什么妖?”


    姜砚道:“……我是你的祖宗大妖。”


    嬴政一点也不生气:“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想必根本不会是什么大妖,只能是无名小妖。”


    姜砚呵呵一声,懒得理他了。根本不吃他的激将法,随便他怎么猜,难道嬴政还真能猜出什么来不成?


    嬴政见姜砚遮遮掩掩,对她的来历怀有极大兴趣,势必要探查出真相。毕竟姜砚向来直白,说话从来都不会弯弯绕绕。上回她这样隐瞒的,还是满朝文武私生活那点事。


    待姜砚走后,嬴政表情严肃。同类相吸,考虑到姜砚唯一主动养的动物是扶苏,一人一猫在某些时候又十分相似,姜砚又懂猫语……基于种种证据,他首先怀疑姜砚的本体是一条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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