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顾闲当天去赴宴是骑马去的,来回路上见过他的人不少,有的甚至还和顾闲聊了几句。


    眼看那家店被查封了,时不时出入那几家店的官员出事了,事情不就连起来了吗?


    申时行的担忧也没有错,还真有人注意到黄厨娘母子三人被送到顾家的事,转脚就给都察院投了举报信。


    这下事情就明了了:有人脑子不好想拉顾闲下水,结果被顾闲把老巢掀了,还连累六部尚书遭申斥、两京十三省官员被要求内部自查。


    这次可是明确提出“自查敢上报没问题的,后续出问题得担责”,那些个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熬完任期的懒政官员怎么都得揪那么一两个蠹虫出来交差。


    至于顾闲明明是内阁末位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当然是因为……他是御前红人!


    而且他一发话,张居正的班底大抵也是站在他这边的,真就是既能左右皇帝的决策,又能操纵底下人做事。


    众人不由得想到了刚去世不久的高拱以及刚回江陵葬父的张居正。


    怎么感觉这两个煞神不在了,来了个更难缠的家伙?


    隆庆皇帝当初很信任高拱,但对处理朝政不甚感兴趣,基本都是高拱提议做什么他才批复,很少主动做什么决定。


    要是别人极力劝阻,隆庆皇帝也就作罢了。


    他们这位年轻的帝王可不一样。


    朱翊钧才二十出头,正是表现欲最强的年纪。他不仅积极上朝,还频繁留顾闲议事,对主持朝政展现出极大的兴趣。


    朱翊钧真要莽起来,旁人哪里拦得住?更令人不安的是,顾闲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会拦的。


    或者应该说提议那么做的人本来就是他!


    既然他都是始作俑者了,哪能指望他拦着?


    所以说他的杀伤力比高拱和张居正还强。


    高拱和张居正掌握实权的时候至少都四五十岁了,想法和做法都已经相当成熟老练,不至于捋起袖子就是干。


    现在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皇帝,搭配上一个三十出头的阁臣!


    谁知道他们能干出啥事?


    还是赶紧搞内部自查吧,要不然自己就成了头一个知道他们会做什么的倒霉蛋了!


    有了这种认知,大伙都扒拉出自己平时看不太顺眼的家伙报了上去。


    顺便把手头的烂账推到对方身上。


    一举两得!


    还有人明里暗里搞举报,明里举报的那些基本是苦贪官污吏久矣,直接豁了出去;而暗里举报的那些则是借机对付政敌,或者相中了某个位置想取而代之。


    都察院的工作量大大增加。


    毕竟这些举报都是要甄别真伪的,至少得先把科官与道官了解到的情况相互印证,再转到相关衙署处理。


    平时愁着指标完不成,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活,真是叫人无所适从!


    光是写材料都写到人手软。


    当然了,有人趁机平账或争权,也有人大发议论,认为“此风不可长”。


    没听过哪个举报盛行的时代能长治久安,何况如今大明太平无事,焉有盛世用重典的道理!


    这类讨论还登上了《新风》。


    顾闲吃早饭时读到了最新一期的《新风》,很快看到上面的思考。他觉得此人笔锋锐利,写出来的文章很有说服力,难怪能被编辑部选上。


    顾闲来了兴致,叫人拿来笔墨,就着饭桌开始给自己起个新马甲,叫做“无事上人”。


    接着他开始洋洋洒洒地分析大明两京十三省分别面临着什么样的严峻问题,诚邀天下有志之士为此出谋划策。


    要是全都解决了,他就愿意承认现在大明太平无事!


    等他把早饭吃完了,文章也收尾了。


    顾闲让郑大誊抄一遍投稿给《新风》。


    今儿是讲经筵的日子。


    比起平时比较私人的日讲课,讲经筵整体来说要严肃一点。


    简单来说就是朱翊钧这个皇帝坐着听课,内阁诸官在旁陪读,讲官轮流给朱翊钧讲解一些经典治国理论。


    这种场合既不能打瞌睡也不能聊天,顾闲只能站在旁边开始思考晚上吃什么。等他想好了吃啥,抬头一看,瞥见朱翊钧眼神有点涣散。


    明显没听进去。


    只能说这家伙还愿意开经筵已经很努力了。


    这种几十号人陪着一个学生上课的大型“公开课”,发展至今已经演变成一种大型表演:皇帝积极上课,史书可以记上一笔,说他重视儒臣且十分勤勉;讲官们的履历上也可以增加浓墨重彩的一笔,表示自己当过皇帝讲官,四舍五入也算是“帝师”了。


    比如《徐显卿宦迹图》就曾专门记录他当经筵讲官的画面,充分表明这称得上是每个文臣的高光时刻。


    这种处处透着表演性质的课程,也不怪朱翊钧听不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经筵结束,朱翊钧便活了过来。


    过了立夏,连京师这么靠北的地方也算是来到了春天的尾巴,朱翊钧又拿出一批花里胡哨的贡扇让阁臣和讲官们题字。


    顾闲还记着朱翊钧上次赐字说自己是“馋臣”的事,想了想提笔来了句“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这句诗倒不是骂人的话,乃是晚唐诗人杜荀鹤写给他一个僧人朋友的,讲的是这个僧人朋友超然物外、了无牵挂的高超境界。


    只不过作为皇帝或者朝臣,对“人间事”不闻不问,“了无牵挂”地当个“人间无事人”,那便有点儿讽刺味道了。


    朱翊钧一开始没想到这一茬,拿到手后还喜欢得很,拿着到处晃荡。


    还是皇后好奇地问起扇上诗文的出处,朱翊钧兴致盎然地给她讲解了一番,讲着讲着才发现不对。


    这夸高僧不理俗事的诗,写给他这个皇帝算什么事!


    皇帝不讲“人间事”,那讲什么?


    岂不是成了李商隐诗里说的“不问苍生问鬼神”?


    读书人心都脏!


    你被他骂了都没发现!


    朱翊钧第二天就气冲冲地找顾闲算账。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陛下都说我是‘馋臣’了,那陛下不当昏君怎么说得过去?”


    朱翊钧:“……”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还在记仇!


    既然大家都干了一样的事,朱翊钧只能暂且放过顾闲,哼哼唧唧地商议起正事来。


    ……


    顾闲这边算是尘埃落定,各方传言却才刚刚传到江南。


    王世贞先是收到申时行和王锡爵这两个同乡的信。


    申时行写得比较客观公正,说是近来的风波与顾闲有关。


    王锡爵的说法就比较夸张一点了,说是皇上“冲冠一怒为顾闲”,两京十三省官员现在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王世贞:?????


    都是太仓人,又都姓王,王世贞向来和王锡爵私交颇好。


    要知道历史上张居正跟王世贞闹翻后,还曾阴阳怪气表示“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你那个同乡后进发达了你多去讨好讨好他吧”。


    可见在张居正看来他跟王锡爵是一伙的。


    对上自己人,王锡爵那大嘴巴子跟王世贞也不相上下,什么话都敢讲。


    一点都不像在外头那样端方持重。


    王世贞看得眉头突突直跳。


    这家伙说的都是什么话?


    有他这么编排后辈的吗!


    这些话真要传出去,旁人该怎么看?


    这个元驭不靠谱!


    王世贞毫不犹豫地把这封不靠谱的信压箱底,当做没有看过。


    正琢磨着怎么回信批评王锡爵的时候,又有人送了封信过来,说是江陵那边的信。


    王世贞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联系到刚看完的那两封信,王世贞觉得张居正写信给他准没好事!


    王世贞捏着鼻子展信一看,果然看到张居正在信里让他管管顾闲那小子。


    他怎么管?


    他都闲住在家了,凭什么还要他管?!


    王世贞正愤怒着,就瞧见旁边探进个脑袋来,不是鲁鲁又是谁?


    鲁鲁关心地问:“外公,是谁惹你生气了?我帮你骂他!”说着他还好奇地往王世贞手上的信瞧去。


    大人之间的事,王世贞觉得还是不要让小孩子知晓为好。他收起信说道:“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的信。朋友之间有点矛盾多正常!”


    鲁鲁听了连连点头,兴冲冲地说道:“那您有需要的时候找我哦!最近我在练习檄文的写法!”


    鲁鲁这么一说,王世贞就头疼起来。


    春天万物生长,各种植物都长出了新叶,这小子带着社员到处收集植物资料,打定主意要把整个苏州走个遍。


    去的地方多了,自然会发现一些不平事。


    鲁鲁可没有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成年人必备技能,他还处于“路见不平一声吼”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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