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此人还是挺出名的,主要是他常年替顾闲办事,大家都眼熟他。


    若不是他从不接受私下邀约,说不定也能和游七、徐爵那样享受一下旁人的夸捧,被人叫上一声“先生”。


    既然是郑大亲自出面把人带进府,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母子三人满怀忐忑地跟着郑大往里走,很快便被郑大和府中的婆子分别领去换了套衣裳。


    在这个过程中,郑大搜出了少年身上的短刀,婆子也搜出了母女二人身上藏着的剪刀和发簪。


    剪刀且不提,发簪也磨得极尖。


    母女俱是脸色一白。


    婆子一看她们那表情,便知晓她们心中不安。


    事实上郑大安排她来接待这母女二人,就是想到她们可能极为不安,需要她先安抚一二,免得对方在顾闲面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婆子拉着厨娘的手说道:“别怕,我们老爷夫妻恩爱,从无二心,让人把你们送来不是想对你们做什么,只是早前见你们神色不对,想问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冤屈。”


    婆子姓吴,长得慈眉善目,说话又好听,很容易取得人的信任并勾起人的倾诉欲,顾闲曾夸她是“知心婆婆”。


    吴婆子本来是沈家的仆妇,后来回家接受儿女的奉养,结果待了没几年又觉得闲着没意思,想回来干活。


    正好顾闲这边缺个有经验的婆子,沈春生便把她安排过来了。


    这不,正好能派上用场。


    经过吴婆子一通开导,母女二人很快泪眼婆娑地说了实话。


    那位礼部官员讲的话大体是真的,她姓黄,没有正经名字,一直被父母喊二娘,后来嫁给丈夫。


    她丈夫姓周,也行二。


    丈夫上头有个当家的哥哥,下头有个父母疼爱的弟弟,有什么苦差事都让她丈夫去。结果有次丈夫服船役的时候遇到大风翻船,掉江里淹死了。


    自那以后,她们在家里的处境就越发艰难了。幸而她还有一手好厨艺,可以去给人当厨娘养活两个年幼的孩子。


    可她一个寡妇,还是长得好的寡妇,哪怕每天裹得严严实实也没少遭泼皮无赖纠缠,主家觉得她事多,便都不雇她了,她又不善经营,没法自己做买卖,只能终日以泪洗面。


    婆母时常在旁说,既然她挣不到钱了,可以把两小孩送去当小厮丫鬟,大户人家就喜欢这种长得周正的小孩。


    要是有幸攀上哪位老爷,那下辈子就享福了!


    不仅女孩子有机会,男孩子也有男孩子的好处。要知道当官的是不许到外面找女人的,所以经常蓄养男孩子替自己解决生理问题,许多牙人专门物色这种不到十岁的男孩子供他们挑选!


    都是男的,好个几年拿上一大笔钱回来娶媳妇,何乐而不为?


    反正家里是不会给他出彩礼钱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把她两个孩子卖了换钱。


    那样的日子,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恰好这个表侄回乡省亲,得知他们娘几个的处境,便说可以把他们带到京师。


    还说京师和小地方不一样,小地方的泼皮无赖肆无忌惮,京师治安好,机会也多,他又是官身,可以庇佑他们一二。


    黄厨娘非常感激这个表侄,还担心会给他添麻烦,得了对方介绍的厨娘活计后做事十分卖力,还真逐渐成了店里的掌厨。


    可就在她以为她可以靠自己的厨艺养活两个孩子时,意外发生了。


    有次表侄带了客人来,她陪着喝了杯酒,不知怎地就醉了。翌日醒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身上满是那种痕迹,一看便知道醉后做了什么。


    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甚至连灌她酒这个环节都省去了。


    表侄说要不是有他护着,还有人相中了她一双儿女。她要是不配合,让他很难办!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能依靠的只有这个表侄。


    哪怕明知道那人是他引来的,她又能怎么办?她又能去哪里?


    这天地之间,已经没她的容身之处了。


    黄厨娘扑通一声跪倒吴婆子面前,声泪俱下地说道:“如果你们老爷真的是个好官,能帮帮我两个孩子吗?他们是无辜的,真的,他们还是孩子。只要他们能好好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饶是吴婆子见多识广,听到黄厨娘的悲泣后也不免鼻头发酸。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女孩儿见亲娘跪下了,早便跟着跪了下去,如今母女俩抱着一起哭了起来。


    吴婆子忙把她们拉起来,拍着她们的背哄道:“好了,好了,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他肯定会帮你们主持公道!你有一手好厨艺,以后只会越过越好。”


    另一边的郑大也从男孩口中知悉了具体事宜,男孩还给他描述了那个“客人”的具体相貌、身形、口音以及与他表哥聊天时泄露的一些信息。


    而且店里还有别的“客人”,虽然不是来找他娘的,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郑大微微讶异,只觉这小孩在愤怒之余还能观察到这么多东西,实在很不容易。


    他提笔把男孩描述得最清楚的那个“客人”绘制出来。


    这下轮到男孩惊讶了,因为郑大画出来的人至少有八分像。


    连身边的人都有这本事,那位大官得多厉害?


    要是他早些知道有这么个人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娘兴许就不会心生死志。


    郑大不是擅长安慰人的性格,与吴婆子互通了两边的情况后便拿着画像领男孩去见顾闲。


    别的“客人”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这位“客人”伙同那位礼部官员诱逼良家妇人是板上钉钉的事。


    要不怎么会逼得母子三人随身带着利器?


    要是来个血溅五步,无论流血的是谁估计都不好收场。


    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郑大想不明白,顾闲也想不明白。


    不过俗谚都说“一样米养百样人”,有的人私底下就是有这种癖好。而有的人则觉得大家相互掌握了对方的把柄,关系会更加牢靠!


    一如官场上的贪腐问题。


    你贪我也贪,大家都一个样,彼此便能相安无事。


    可要是出来一个愣头青,不仅不跟着贪点,还大喊“你们怎么干出这种事”——这让旁人怎么想?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滚回家两袖清风去吧!


    所以大明官场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愣头青”,只是他们在官场中待不久罢了。


    上梁山尚且要投名状,何况是利益关系更为复杂的官场?


    道理都懂,只是人生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


    倘若黄厨娘当真有心寻个达官贵人再嫁,或者说即便被人“别置外室”也心甘情愿,顾闲不会说什么。


    毕竟不是人人都可以轻轻松松地活着,连张居正不都有过对高拱说“你要是再不来我在内阁就待不下去了”的经历吗?


    无论男女,在某个时期想找个“靠山”都不是什么罪过。


    可这分明是罔顾本人意愿的诱迫!


    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事,他若不管还当什么官?


    顾闲道:“先安排他们在家里住下,等事情了结了再做打算。”他看了眼偷偷看自己的半大少年,语气温煦,“你是个聪明孩子,要是愿意的话,以后可以跟着郑大做些杂事,领些月钱帮补家用。”


    男孩立刻答道:“我愿意!”


    顾闲说道:“不用急着答应,回去与你娘商量商量。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去问吴婆子,家里的事情她最清楚。”


    郑大主要负责外头的事务,府中诸事本来是巧儿管的,这会儿巧儿跟着王宜玉回了江南,便交由吴婆子暂理。


    郑大把男孩送回到他母亲和姐姐身边,安排他们在自己和吴婆子房间旁的空房住下。


    虽说母子三人的表现都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先安顿在他们眼皮底下比较放心。


    顾闲如今身居高位,家里可不能叫人钻了空子。


    吴婆子也是这个想法。


    她从小在大户人家干活,最是了解各种阴私手段。可怜黄厨娘母子三人是一回事,留他们在府里又是另一回事。


    顾闲要忙公事,家中这些小事不能让他操心。


    等到事情了结了,便能给他们安排个适合的去处了。


    吴婆子还请了个女医上门,为母子三人做了次体检。


    定时体检是府中丫鬟小厮每年都有的福利,餐饮协会那边也一直在推广入职体检和年度体检,为的当然是让客人吃得放心。


    拿到表格后母子三人都有些茫然,最后还是陪他们走体检流程的小丫鬟提笔帮他们填写各项信息。


    黄厨娘忍不住问:“你们都会写字吗?”


    小丫鬟答道:“那当然,我们每天都要上课!”她还有点儿苦恼,“娘子说我字写得不好,每天得多练两刻钟大字,回江南前还特意让吴婆子监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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